第279章 语出月胁,逆练新学
第279章 语出月胁,逆练新学 (第2/2页)「要我说,北地有个陪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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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这冠都权,合该南人所得!」
管你什么辖治北人,也别提什么军事布局。
反正在不考虑现实的情况下,淮右布衣打的天下,就该定都在南京!
徐火勃彻底懵然,不知所措。
好像也没毛病,人家淮右布衣辛辛苦苦打的天下,定都南京理所当然。
成祖皇帝怎么能把冠都权拱手让给北人呢?
谢肇制暂且留了一丝灵台清名,驳斥道:「前宋覆辙在前,难道要像司马光一样,弃了北地,偏居江南才是正道?」
话音刚落。
一名附学生一把握住他的手,反问道:「兄台心怀天下,满口都是宏大之事,难道天下是你家的?」
谢肇制一愣。
其人放缓了语气,在幽暗的房间中透出真挚的目光,恳切道:「兄台,新学说得好,睁眼看看百姓。」
「南人不需要大明崛起,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不要大明崛起,只要南人尊————
谢肇制眼神渐渐变得惘然。
孙有德眼见同化在即,不由轻咳一声,拉高了嗓音:「还有赋税!」
「咱们江南交多少田赋?福建纳多少关税?北人呢?」
「新学不是说权责一体么?怎么也该是,咱们多纳税的江南士民做人上人,少纳税的北人做人下人吧?」
叶向高不禁摇了摇头。
把权责一体逆练到「钱越多、权越大」的份上,也是不小的本事了,不知是哪位大才的成果。
新学早就说了,百姓之权,都是先验的,不证自明,无为而有,哪里还需要用税责去赎买民权。
再者说,谁纳税能有地主豪商多?
以后议论大政也别各抒己见了,遇到观念不合的就问,你才纳几个税,敢质疑豪商爷爷?
那不倒反「士农工商」的天罡了嘛,不像话!
想到这里,他余光扫到谢肇制与徐火勃,不由无语。
却见两名同乡此时已经彻底茫然,活脱脱像是话本里那种,即将被夺舍的修道人。
半步举人终究只是秀才,境界不到,闯魔窟需谨慎。
众人各有所思,魔音仍在灌耳。
「说什么开海,什么度田,实际上都是看准咱们南人腰包里的银钱来了,到头来还是补贴北人。」
「我听说北方的同窗,家中不过被清出十余亩,我家呢?那可是百倍不止!家底都不一样,清丈果真公平么?」
「是啊,这不是欺负南人嘛。」
「依我看,士绅兼并没什么不好,起码挺热闹。」
房间内密不透风,昏昏暗暗,一于附学生在门窗上,投出硕大无朋的身影,手舞足蹈,张牙舞爪。
非议朝廷大政的言语回荡在房间内,此起彼伏,空气中充斥着灼热、亢奋的气息。
一番诉苦共情之后。
孙有德装模做样叹了一口气:「唉,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在经历过清丈之后,诸位现在想一想,到底埋不埋怨新政?」
围坐诉苦这种事是要共鸣的,新来的可不能只听,得参与进来!
房间内一时无声。
叶向高看了一眼朱举人,小心翼翼道:「不埋怨。」
徐火勃自进屋以来,都处于懵然的状态,此刻见兄长回话,条件反射也跟着回道:
不埋怨,不埋怨新政。」
孙有德闻言,面色一沉:「我要听的,是实话。」
这两人着实没有悟性。
好在,话音刚落。
「砰!」
突然的拍案之声,房内众人无不是被吓了一大跳,纷纷转头,却见朱举人拍案而起,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朱举人捶胸顿足,环顾众人:「要说一点不认可,那不是实话,可现在有人完全不埋怨新政,这个我觉得不对。」
「我们都是颇有家资的南人,新政以前什么样?家里长辈们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等则是作威作福,横行霸道!」
「万历皇帝登基了,开始推行新政,就苛待士绅了,贪污受贿、蓄养奴仆、凌虐百姓,样样不行。」
「现在南巡这一路还对咱们喊打喊杀,将咱们南人视若仇寇。」
「新政之前,虽然也有约束,但也比动辄喊打喊杀来得好,那没法比啊。」
「所以有人说认可新政,认可万历皇帝————」
「我们都是名门士绅啊,做士绅不能光讲良心,得顾全江南的大局啊!」
房间内寂然无声。
一干附学生本能要跟着吟唱附和,立刻反应过来闭了嘴,新人说话没轻没重,附和了有点怕晚上睡不着觉。
孙有德不禁愣在当场,难道自己传道的本事又有精进了,效果这么好?
怎么刚入伙的人,就有这么大逆不道的长篇大论。
他忍不住缩着脖子四下打量,对其中微小错漏更正道:「天家毕竟出身淮右,总归还是心系南人的,今上也只是被张居正、申时行、海瑞这些奸臣给蛊惑了。」
他还是很谨慎的。
同样是反对新政,骂张居正这些人的话要是传出去了,无伤大雅,甚至还能博点名声。
但要是骂到皇帝头上给人听去了,可真要杀头的。
清君侧嘛,不能朝人乱开火统。
「上面本意是好的,被下面执行歪了————」谢肇制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不是不举嘛?」
要不怎么说谢大少很难不得罪人。
叶向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谢肇制嘀咕出声,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恨不得一脚给这厮踹不举。
朱举人一滞,好歹是没破了功,迫切向孙有德请教道:「孙前辈,我业已觉醒!」
「只是一朝顿悟,只觉五岳压身,喘不过气来,奈何知易行难,不知该何去何从?」
觉醒了之后呢,又该怎么做?
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组织可以发展一下我呢?
「我等还未入仕,人微言轻,自然是积跬步、蓄涓流。」
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孙有德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肥肉颤了四五下,端得是格外恭谨。
房门应声推开,赫然便是本地士人魁首,一州斋长。
「斋长。」
「前辈。」
「斋长。」
几名附学生慢上一拍,连忙起身相迎。
「在下允长青,见过诸位。」
斋长虽然同样肉重骨轻,面大平塌,但仪态风度却是不差,上来便礼数十足。
允长青————
孙书童听得这个名讳,下意识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朱举人等人也跟着起身见礼,旋即便迫不及待追问道:「在下驽钝,不知允斋长所言积跬步、蓄涓流,由何着手?」
孙有德忙不迭给斋长搬来座椅。
斋长施施然坐了下来,和颜悦色道:「某才疏学浅,姑妄说之,诸位姑妄听之。」
「其一,便是指从小事做起,展现南人力量。」
「譬如不参与任何一场对于南人的围剿,看到南人的错漏不要指责,少说对错,多分立场。」
「哪怕偏帮也不要忌讳。」
「路遇什么践踏北人之事,就粉饰一番,说是私人纠纷;南人做错事也不要紧,就说北人在场,却袖手旁观。」
叶向高脱口而出:「比如翁大立?」
翁大立是浙江籍贯,南得不能再南了。
斋长偏过头看了一眼,一副孺子可教的眼神,含笑点头。
他继续说道:「亦譬如,要时常规训北人,北人自诩镇守九边,那便说北人雄壮果然只有在战场上才有价值」云云。」
「同样,要不惮于攀咬捏诬,把不尊重南人」这一条,当大明律一样挥舞起来。」
「坐姿过于温婉,即为辱南;某行南人占多数,是为压迫;某业南人占少数,是为歧视。」
「此前有名学子参加乡试,以考题中献」之一字暗示江南卑躬屈膝为由,状告考官,并生造北犬」一字,江南士林纷纷赞赏,一时间风头无两。」
「如此,便是积跬步、蓄涓流。」
众人闻之,无不失语。
孙书童盯着允长青看了良久,突然灵光一现,附耳在朱举人耳旁说了句什么,后者神情显得有些惊讶。
徐火勃有些不太认可,犹豫道:「这似乎————不太讲道理。」
斋长摇了摇头:「这都是凝聚江南士民之心,不得已而为之。」
「退一步说,什么是道理?圣人的道理都被改得面目全非了,谁还能说自己手里握着的是贯通天下的大道?无非都是朝廷讲的道理,虚妄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北人的政治凝视罢了,同样是压迫。」
这————
徐火勃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谢肇忍不住道:「可这不是愚弄百姓?」
不说道理,人心总要论一论。
斋长轻轻摇了摇头:「李贽的新学著作我看了不下十余遍,可谓常看常新,其中有句话说得好,要正确看待百姓。」
「新学这些宗师,个个位高权重,看惯了光明正大,主张赤民也与圣贤一般,内蕴德行,可歌可颂。」
「但以在下愚见,彼辈其实只做到一半。」
「既然要正确看待,那就得把他们当人来看,一个完整的人,不仅要看到赤民的善良、淳朴,也要看到赤民的愚昧、无知。」
「这才是复杂的人。」
他环顾房间内众人,目光严肃而坦诚:「我就正确看待了百姓的愚昧,并且加以引导「」
「难道不是顺应新学,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