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1、请安
631、请安 (第2/2页)从天上俯瞰,张府的格局像是从徐府“借”来的:张府半亩园的假山,与徐府臻园的太湖石群本是一脉;张府半亩塘的溪流,引自臻园的活水。
往日,外人走进张府,总觉得处处有徐府的影子,却又处处比徐府小一号,像是一篇精采的八股文,承题、起讲、入题,样样齐全,却终究少了破题的那一笔。
如今再看,张府形如一枚朱红的印章压在一幅画卷的右下角。
两人来到拙草堂前,张夏看着厚重的棉布门帘忽然停下脚步。
陈迹也跟着停了,转头看去:“怎么了?”
张夏抬头看着拙草堂的牌匾:“陈迹,上到阁臣堂官,下到贩夫走卒,没人瞧得起赘婿。我今日会与母亲说,托父亲把烧酒胡同的宅子买回来,你我可以搬到那里去住。”
张夏转头看他:“昨日为你解围,是看在你我同生共死的交情上,你不必为此困扰,亦不必像父亲一样忍辱负重,经受赘婿的骂名”
陈迹沉默许久,而后展颜笑道:“不用。”
说罢,他主动掀开门帘走进拙草堂。
拙草堂内,正堂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烧的是银丝炭,没有半点烟尘味。
张夫人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一身绛紫色大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
她慢慢用杯盖刮着杯中的浮茶,低着头,看都不看两人一眼:“鸡鸣这么久才起,还得遣人去请你们来……”
话未说完,陈迹躬身拱手道:“给娘请安。”
张夏顿在原地。
张夫人刮浮茶的手也停下了。
她沉默片刻,慢条斯理道:“坐吧,粥还是热的,趁热喝。”
陈迹诶了一声,扯了扯张夏坐在桌旁。
丫鬟端上粥和小菜,粥是粳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小菜是酱瓜、腐乳、一碟子腌萝卜。
陈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娘,您也喝。”
张夫人仔细打量陈迹,而后低头吹了吹盖碗里的茶叶:“我不饿。”
她吹了吹茶叶,察觉自己气势弱了几分,便又直起腰,慢悠悠说道:“既住进来了,有些规矩得跟你交代清楚。”
陈迹嗯了一声:“娘您说。”
张夏重新审视着陈迹,只觉有些陌生。
此时,张夫人淡然道:“第一,你在外头的事,我不问,也不管。但在这张家的宅子里,你是张家的女婿,不是海东青,也不是什么武襄子爵了。”
陈迹点点头:“我晓得的。”
张夫人浅啜一口茶,将盖碗放在桌上:“第二,你和阿夏的事我不插手,但有一点,不许让她受委屈。若叫我知道你出入勾栏瓦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若在外面有了野种,我会想办法将他入了贱籍,这辈子都翻不得身。”
陈迹喝了一大口粥:“娘放心,不会的。”
张夫人语气又是一顿:“第三,你如今是白身了,打算以后怎么办?阿夏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从没吃过半点苦。四岁穿的襦裙,是苏州织造署的料子。五岁戴的玉簪,是和田籽料。六岁用的笔,是湖州的善琏湖笔……如今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
张夫人抬眼看向陈迹:“你虽住在张家,但并非真正入赘,她往日的体面,如今该你担起来了。你如今手里没什么银子了吧,往后有何打算?”
张夏开口道:“娘……”
她刚说出一个字,便被母亲瞪了回去。
陈迹想了想:“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张夫人摇摇头:“体面可不止是银子。”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夫人淡然道:“吃完便忙去吧。”
陈迹起身,张夏也跟着起身,却听张夫人说道:“阿夏,你留下,娘有话跟你说。”
张夏不情不愿地留在屋中。
张夫人冷眼看她:“酒醒了吗?”
张夏低声道:“醒了……”
张夫人缓和语气,叹息道:“当年你爹高中状元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我一见倾心,便央求你二爷爷说媒。不曾想他家中早有发妻,留下一句‘徐家千金无我仍是人中龙凤,吾妻无我恐成枯骨’便辞官归乡。可惜他那位发妻红颜薄命,早早撒手人寰。他安葬了妻子又回京娶我,可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心中的江山社稷。生下你时,他对我说,这辈子委屈我了,下辈子再给我当牛做马”
张夏轻声道:“这些年,爹心里是有您的。”
张夫人笑了笑:“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可我始终分不清他心里几分是我,几分是他那位逝去的结发妻子。”
说到此处,她看向张夏:“天下女子,谁不愿独得偏爱?娘原本不愿你重蹈覆辙,可你偏偏走了娘的老路。娘且问你,你知不知道陈迹心中,几分是你,几分是白鲤?”
张夏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