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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杀生王进

番外十:杀生王进 (第1/2页)

白术水一战,西川军败得很快。
  
  刚开始只是前阵动摇。
  
  后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说南诏蛮子已经从侧后绕了过来。
  
  这一声喊出去,整条阵线都乱了。
  
  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到处都是奔逃的人。
  
  军旗倒在泥地里,被无数双脚踩过去,一些武士觉得披甲跑不快,索性将铁甲脱下来扔在路边。
  
  更多的人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闷着头往北跑。
  
  王进也在跑。
  
  他是西川军的一名队将,手下原本有五十个人,等他从白术水的战场逃出来时,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个。
  
  又跑了二十里,十几个变成了七个。
  
  等他们沿着山道走到平原,远远看到双流县城的时候,只剩下王进和他的队副,陈三郎。
  
  两人是同乡,也是同一批投军的袍泽。
  
  七八年前,他们一起离开村子。
  
  那时陈三郎新婚不久,家中妻子才十六岁,没几年又有了孩子,小日子过得比王进这个单身汉美多了。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王进还是没媳妇,可陈三郎却要死了。
  
  他肋下中了一箭,箭杆在逃跑时已经被折断,只剩下箭头还扎在肉里,鲜血不停从伤口往外渗。
  
  刚开始,陈三郎还能跟着王进一起走,后来只能让王进搀扶,再后来,他连气都喘不上了。
  
  最后,陈三郎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低声说:
  
  “进哥,我怕是走不动了,你们走吧。”
  
  王进蹲下来,把陈三郎的头扶起来,把自己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给他。
  
  水沿着陈三郎嘴角淌下来,他咳了几声,摇了摇头。
  
  ……
  
  那天半夜,陈三郎就走了。
  
  王进亲手把他埋在了路边的一个浅坑里,用一块石板压在上面,防止野狗刨出来。
  
  王进跪在那块石板前,并没有哭泣,这一路死的人太多了。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
  
  回到双流县城的时候,王进浑身泥泞,衣甲破烂,如同流民,但这会到双流的,有谁不是如此?
  
  进了城王进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陈三郎的家。
  
  陈三郎的家在双流县城西边一条窄巷子里,租的是本地一户人家的偏房,只有两间屋子,一间睡觉,一间做饭,院子是几家合用的。
  
  王进去过一次,是那年过年的时候,陈三郎硬拉他去他家吃年夜饭。
  
  他记得陈三郎的媳妇阿姜熬了一锅鸡汤,烫了一壶黄酒。
  
  酒不多,三个人分着喝的,他家里的孩子才三岁多,叫寿儿,圆脸大眼,见了他也不怕生,伸手要他抱。
  
  王进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巷子里很安静。
  
  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劈啪声传出很远。
  
  陈三郎家的房门关着,门帘垂着。
  
  王进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阿姜的半张脸,她比去年老了许多,眼角多了皱纹,头发也灰了大半。
  
  她看了王进一眼,那一眼里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她猛地拉开门,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王二郎……我家男人呢?”
  
  王进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
  
  阿姜看着他的表情,眼睛的光倏忽间就熄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门框,没有倒下去,只是低下头,用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王进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阿姜松开手,侧过身,让他进了屋。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灶台是冷的,桌上放着一碗剩粥,墙角堆着几捆劈好了的柴,码得很整齐,是个精细人家。
  
  寿儿坐在床上,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怯生生地看着王进,他不认得王进了。
  
  王进蹲下来,朝寿儿笑了一下:
  
  “寿儿,还记不记得我?去年过年,叔叔还抱过你。”
  
  寿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从床上爬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王进面前,仰起头,认真地看了他几眼。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王进的手指头。
  
  王进握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人呢?陈三郎家的!欠的钱到底还还是不还?别以为躲着就能赖账!”
  
  王进皱了一下眉头,站起身来,把寿儿轻轻推到阿姜身边,转身走向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一个穿着短打、头上歪戴着一顶破帽子的汉子站在门槛外,后面跟着四个人,个个歪眉斜眼,手上拿着棍棒。
  
  领头那个看到王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谁?陈三郎家的男人?”
  
  王进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阿姜一眼,她抱着寿儿,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门口那些人。
  
  领头那人见王进不说话,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推开他:
  
  “我问你话呢,聋了?”
  
  王进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愣住了,想往后抽,但王进攥得很紧。
  
  王进作为西川豪杰,那力道岂是这种人能挣脱的?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变了。
  
  “兄弟……”
  
  那人换了一副脸色,声音低了一些:
  
  “这是陈三郎家的事,跟你没关系吧?陈三郎找你借钱了还是怎的?要是没欠,你就别管闲事。”
  
  “他欠你什么?”
  
  “陈三郎那人,之前在他上官那里买了队头的缺,那钱不凑手,就从永祚寺柜坊借了三十贯。”
  
  “三十贯,三分的利,如今利滚利,滚到了一百七十贯。人死账不烂,他家里总得还有个还钱的,他媳妇,他娃,总得抵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买了队头的缺?”
  
  王进转头看向阿姜,阿姜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王进心里明白了。
  
  陈三郎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们营另外一个队的队头年纪大了,要退了,按等次资历,陈三郎在队里排名最靠前,升任队头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西川军的规矩,向来是要花钱打点上官的,从牙将到都头到队正,每一个层级都要钱。
  
  陈三郎一个穷军汉,哪来的钱?他一定是背着自己,去借了那笔钱。
  
  他没跟自己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拦他,或者会替他想办法。
  
  但显然,陈三郎没想着再麻烦兄弟,自己扛事了。
  
  可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借了人家钱了,于是王进松开那人的手腕。
  
  那浪荡人揉了揉被捏疼的地方,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怎么样,兄弟,你明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帮她把这笔钱还了,咱兄弟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我没钱。”
  
  王进瓮声瓮气。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然后脸上的表情也变成了一种近乎轻蔑的神色:
  
  “那你是要替她出头?你能怎么出头?你今天护着她,明天你还在这?”
  
  “看你样子应该是那死鬼的袍泽,你一个退下来的溃兵,身上一文钱没有,你敢出这个头?我劝你一句,趁早滚蛋!不然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那四个伴当扬了扬下巴。
  
  那四个人往前逼了一步,手上的棍棒轻轻在掌心里拍着。
  
  王进并没有理会这群杂鱼,而是看向阿姜:
  
  “三郎这几年的军饷都没还完吗?”
  
  阿姜更悲伤了,抽噎道:
  
  “三郎的军饷全都交给他们了。”
  
  “家里的东西也都卖了。”
  
  “可还是还不清。”
  
  王进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军中上官卖官,地方钱社放债,借三十贯,还一百七十贯。
  
  要是还不清,就拿田宅、妻女抵债,一环套着一环,把底层当兵的榨得干干净净。
  
  陈三郎在军中拼命挣扎,自以为当上队头,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结果到最后,他为藩镇死在双流城外,家中的妻儿还要被人卖掉。
  
  王进心里忽然有一股火。
  
  那火从胸口升起来,越烧越旺,让他的手都在发抖。
  
  浪荡人已经不耐烦了。
  
  “你问完没有?”
  
  “问完就滚!”
  
  “这是永祚寺永信大师的账。”
  
  “整个双流,没人敢赖!”
  
  “你一个败军逃回来的丘八,也敢管永信大师的事?”
  
  王进抬起头:
  
  “永祚寺?永信和尚?”
  
  浪荡人笑了起来:
  
  “怕了?”
  
  “怕了就赶紧松手。”
  
  “她男人已经死了,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正好这女人还有几分姿色,带回去调教几天,卖给大户人家当个婢女。”
  
  “至于这个小崽子,也能卖几个钱。”
  
  “母子两个加起来,勉强能抵上一部分债。”
  
  他说得轻描淡写。
  
  王进也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明白了。”
  
  浪荡人还没反应过来。
  
  ……
  
  下一刻,王进的右手已经按在横刀上。
  
  拔刀,挥斩,一气呵成。
  
  刀光闪过。
  
  浪荡人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鲜血从断颈处喷涌出来,溅了旁边几个人满脸。
  
  那具无头尸体站在原地晃了两下,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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