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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96章广陵绝响

番外第96章广陵绝响 (第2/2页)

毛草灵接过油布包,手指冰凉。
  
  “这些证据,你可曾给过别人?”
  
  “给过。”赵文渊苦笑,“三年前,草民曾托人将副本送到御史台。第二日,那位御史就在家中‘暴病身亡’。两年前,草民又试了一次,这次是送到大理寺。结果送信的人再也没回来。”
  
  他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凤主,您明白了吗?这张网,早就织成了。任何人想捅破它,都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凤主!”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丞相杜大人求见!”
  
  毛草灵与赵文渊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赵文渊轻笑,“看来凤仪宫中,也有丞相的眼线。”
  
  毛草灵将油布包收进袖中,深吸一口气:“请他进来。”
  
  她又看向赵文渊:“你可要回避?”
  
  “不必。”赵文渊走到琴案后坐下,“草民想亲眼看看,这位‘青天丞相’,今日要演哪一出。”
  
  ---
  
  杜如晦走进来时,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
  
  紫袍玉带,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他向毛草灵行礼,笑容温和:“老臣听闻凤主近日为几桩命案劳神,特来请安。”
  
  “杜相有心了。”毛草灵示意赐座,“本宫正要找杜相商议此事。”
  
  “哦?”杜如晦在客位坐下,仿佛才看见赵文渊,“这位是……”
  
  “忘忧阁琴师,柳三变。”毛草灵淡淡道,“本宫近日心烦,请他入宫抚琴静心。”
  
  “原来如此。”杜如晦点头,目光在赵文渊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老臣看着柳琴师,倒觉得有些面熟。仿佛……仿佛故人之子。”
  
  赵文渊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弦音轻颤。
  
  “杜相认得草民?”他抬起头,直视杜如晦。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杜如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仔细打量着赵文渊,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唇形。那双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惊愕,是恍然,最后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暗。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尤其是这双眼睛,和秉忠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琴案前,声音忽然哽咽:
  
  “你是文渊,对不对?秉忠的独子,赵文渊。”
  
  赵文渊也站起来,与他对视:“难得杜相还记得家父。”
  
  “怎么会不记得……”杜如晦老泪纵横,“秉忠与我,同科进士,同朝为官二十载。他出事那年,我……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可先帝震怒,铁证如山,我救不了他……”
  
  他伸手想拍赵文渊的肩膀,却被青年侧身避开。
  
  “杜相的‘尽力’,就是将我父亲推上断头台,自己踩着尸骨,坐上丞相之位?”赵文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杜如晦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身,看向毛草灵:“凤主,老臣……老臣有罪。”
  
  毛草灵的心沉下去:“杜相何出此言?”
  
  “永和元年的赈灾案……”杜如晦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老臣确实知情。不仅知情,还……还分了三万两。”
  
  殿内静得能听见心跳。
  
  “为什么?”毛草灵问。
  
  “为什么?”杜如晦惨笑,“因为当时先帝要修离宫,国库空虚。户部尚书暗示,若能从赈灾银中‘挪借’一些,解了燃眉之急,便是大功一件。老臣当时任刑部侍郎,本不该参与,可……可鬼迷心窍啊!”
  
  他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老臣知道这是死罪!所以当年御史台弹劾时,老臣第一个站出来,咬定是赵秉忠一人所为。老臣以为……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己,还能博个‘大义灭亲’的名声……老臣错了!这九年来,没有一日能安眠!只要闭上眼,就看见那些灾民的脸,看见秉忠在刑场上望着我的眼神……”
  
  老人泣不成声。
  
  毛草灵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不是愤怒,是恶心。
  
  恶心这冠冕堂皇之下的龌龊,恶心这涕泪横流中的算计。
  
  “杜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除了你,还有谁?”
  
  杜如晦抬起头,满脸泪痕:“当年的户部尚书,三年前已经病故。户部郎中,五年前坠马身亡。清河知府,两年前被仇家所杀……都死了,都死了……”
  
  “所以死无对证?”赵文渊冷笑,“杜相好算计。”
  
  “文渊,你信我!”杜如晦抓住他的衣摆,“我真的后悔了!这九年来,我散尽家财,修建善堂,救济孤寡……我只想赎罪,只想……只想死后有脸去见秉忠……”
  
  “赎罪?”赵文渊甩开他的手,“三万两,你散尽家财?杜相,您如今的府邸,恐怕就不止三万两吧?”
  
  杜如晦语塞。
  
  毛草灵站起身。
  
  她走到殿中央,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臣。这个她敬重了九年,视若父辈的丞相。
  
  “杜相,”她轻声说,“你刚才说,没有一日能安眠。本宫想问:那些因你们贪墨而饿死的灾民,他们能安眠吗?赵秉忠的冤魂,能安眠吗?赵文渊这九年颠沛流离、隐姓埋名的苦,能一笔勾销吗?”
  
  杜如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春桃。”
  
  “奴婢在。”
  
  “传本宫口谕:丞相杜如晦,即日起禁足府中,等候审查。一应印信,交由副相暂代。”
  
  “凤主!”杜如晦猛地抬头,“您……您真要查?”
  
  “查。”毛草灵一字一句,“不仅查你,还要查所有涉案之人。无论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无论他如今身居何位。本宫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贪墨赈灾银、置百姓于死地者,会是什么下场。”
  
  她转身看向赵文渊:
  
  “赵公子,你可愿作证?”
  
  赵文渊望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恨的火,而是……希望的光。
  
  “草民愿意。”他深深一躬,“只要凤主敢审,草民就敢证。”
  
  杜如晦被带走了。
  
  这个权倾朝野十余年的老臣,走的时候踉踉跄跄,像个真正的老人。
  
  殿内又只剩下毛草灵和赵文渊。
  
  “凤主,”赵文渊忽然道,“草民能为您弹一曲吗?”
  
  毛草灵点头。
  
  青年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还是《广陵散》。但这一次,琴声不同了。
  
  不再是满含恨意的杀伐之音,而是悲悯,是慨叹,是长夜将尽时,那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天光。
  
  曲终,余音袅袅。
  
  赵文渊按弦止音,轻声道:“聂政刺侠累,是为私仇。可这世上,还有人为公义而奏。凤主,您今日的决断,让草民相信……这广陵散,不必绝响。”
  
  他站起身,再次深深一躬:
  
  “草民愿将余生,交予凤主。无论是作证,是受审,还是……以命相抵。”
  
  毛草灵扶起他。
  
  “你的命,不该用来抵罪。”她说,“该用它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去帮本宫,整顿吏治,清查积案。去告诉天下人: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永远缺席。”
  
  赵文渊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泪流满面。
  
  九年来,第一次哭。
  
  不是为恨,是为终于等到的这一句话。
  
  窗外,阳光完全穿透了云层,将整座宫殿镀成金色。
  
  毛草灵望向远方。
  
  她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杜如晦倒台,朝中必然震动。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不会坐以待毙。
  
  但她不怕。
  
  九年前,她穿越到此,一无所有。
  
  九年后,她手握权柄,心怀赤诚。
  
  足够了。
  
  “赵公子,”她转身,眼中光芒灼灼,“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宫特设的‘察弊司’主事。给你三个月时间,将永和元年赈灾案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查明。无论生死,无论贵贱,一律记录在案。”
  
  “臣,”赵文渊跪地,“领旨。”
  
  不再是“草民”,而是“臣”。
  
  从复仇者,到执法者。
  
  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阳光洒进大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誓言。
  
  殿外,更漏又响了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番外第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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