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诗歌与爱(三)
第129章:诗歌与爱(三) (第1/2页)“我记得是——”黄诗娴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海岸知道每一次潮水的来意,而我的来意,是你站在讲台上的每一个明天’”
武修文没有说话。
因为黄诗娴在念这两句的时候,把其中一个字改了。
原诗写的是“讲台”。
她念的是“身边”。
“是你站在身边的每一个明天。”
武修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一定知道自己改了哪个字。她是语文老师,对文字比任何人都敏感。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改了什么。
那她就是故意的。
“黄诗娴——”
“你别说话。”黄诗娴打断他,手还按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比刚才更紧了一点,“你一说肯定又要分析、要解释、要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你这人就是这样,给学生写评语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说,说到自己就缩回去了。这次你别缩了,你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海。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风平浪静的海,是涨潮时候的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气势汹汹,但又含着一种不敢靠岸的小心翼翼。
“武修文,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可能是在松岗搭你的车那天,你在车上用客家话念了一句诗,我一个字没听懂,但就是觉得好听。可能是你被松岗辞退以后,每天只喝白粥,我说要合伙开饭,你居然真的信了。也可能是你坐在教室里一个一个地坐学生的座位,我在门口看见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这个人——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后面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所以你别缩了。你想说的那些话,我都替你说完了。现在该你了。”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武修文看着黄诗娴。阳光从她的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片金棕色。簪子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海风轻轻地晃。
他伸手把那根簪子插好。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要把这个瞬间拉长到一辈子。
“我不缩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黄诗娴也拉起来。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钢笔,在《致海田》那首诗的最后,又加上了两句。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黄诗娴。
黄诗娴低头看。
诗的最后多了两行字。
“海风吻过讲台的时候我没躲,因为讲台上有你的粉笔灰,有我的数学题,有他们的未来。”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武修文你这个傻子,”她说,“写情诗都忘不了你的数学题。”
武修文笑了。
那种笑不是从嘴角拂过去的微风,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裹着千言万语的浪。笑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把满桌的纸张震得哗啦啦响,把窗外木麻黄树上的雨珠震落了一地。
黄诗娴也笑了。她一边笑一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归我了。”
“那首诗还没改完——”
“不改了。一个字都不准改。数学题就数学题,我认了。”
武修文看着她把信封贴身收好,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膨胀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炸开的,是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出去,又温温柔柔地退回来。
他走到窗前,把被风吹开的窗户推开。
雨后的海田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操场上的积水映着蓝天白云,旗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远处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灰色的缎子。木麻黄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滴水,每一滴水珠落地都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黄诗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下个学期操场就翻新了。”她说。
“下个学期我就能站在塑胶跑道上看着他们跑步了。”武修文说。
“下个学期你就是正式的老师了。有编制的。”
“下个学期——”
黄诗娴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你别再说下个学期了。先说这个暑假。”
“暑假怎么了?”
“我爸妈想见你。”
武修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爸妈?见我?什么时候?”
“下周。我哥过生日,家里人一起吃顿饭。我跟我爸说了你,他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老师能把我这个嫌东嫌西的女儿夸成这样。”
“你怎么夸我的?”
黄诗娴歪着头想了想:“我说你是一个会给每个学生写诗的老师。”
“那不是诗——”
“在我心里就是诗。”黄诗娴的语气不容反驳,“你还给海田小学写了一首情诗。你还给——”她顿了顿,“你还给我写了诗。”
武修文摸了摸鼻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写那首诗的时候有多大胆。那种感觉像脱光了衣服站在操场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肋骨下面那颗跳得太快的心脏。
“你爸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个代课老师?虽然是暂时的,但毕竟——”
“武修文。”黄诗娴转过身,正对着他,“你刚才说你不缩了。”
“我没缩。我就是——”
“你就是在缩。”黄诗娴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面对叶水洪都不怕,面对四十二个学生都不怕,面对我一个怕什么?我家里人又不会吃了你。我爸最多就是跟你喝两杯酒,问你在哪个学校教书,教几年级,一个月多少钱。我妈会拼命给你夹菜。我也会跟你聊足球。我伯母可能会问你家里几口人——这个你随便说,反正她转头就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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