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诗歌与爱(三)
第129章:诗歌与爱(三) (第2/2页)武修文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描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在说“我家里人”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也是家里的一分子。
“黄诗娴。”
“又怎么了?”
“你家那边——你爸妈能接受一个山区的穷老师吗?”
黄诗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把那只一直贴在她胸口的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信封里装着那首诗,装着他给四十二个学生写的评语,装着他《海田笔记》里所有的挣扎和坚持。
“你把这些带上。”她说,“我爸虽然是个渔民,但他认识字。他看完这些就会知道,他女儿喜欢的人,不是什么山区的穷老师。”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他女儿喜欢的人,是把眼睛点亮的人。”
武修文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海风又吹进来了,带着雨后的清新和远处渔港的腥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味道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桌上的稿纸被风吹得翻动起来。那份今天刚写完的四十二份评语,每一页的边角都微微卷起,像四十二只蝴蝶同时扇动了翅膀。
陈小海的“不是划痕,是锚”。
周小芹的“你是那种看得见风的孩子”。
陈嘉乐的“不是所有的树都要开花”。
还有那句改了无数遍的——
“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眼睛点亮。”
武修文忽然伸手按住那些翻飞的纸,转头看黄诗娴。
“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今天早上一直在想的那句话。改了七八遍都没改对。刚才忽然想通了。”
他拿起笔,在最开始那张草稿纸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
“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灯点亮。”
黄诗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这不就是最开始那句吗?”
“不一样。”武修文摇头,“最开始我写的是‘眼睛’。眼睛亮了,是看见。灯亮了,是被看见。”
他把笔放下。
“我想做那个点亮灯的人。让每一个孩子都被看见,被温柔地看见。”
窗外的海风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纸吹得高高地飞起来,打着旋儿飘到窗外去。
黄诗娴伸手去抓,没抓住。
武修文笑了:“没关系。那句话我已经记住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张纸被海风吹到了操场上,正落在几个提前返校训练的学生脚边。一个男生弯腰捡起来,念出了上面的话,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男生站在自己带的第一个班级的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了同样的一句话。
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在海田小学那间狭小的宿舍里,武修文和黄诗娴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张纸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个白色的小点,融进了午后耀眼的阳光里。
“下周去你家,”武修文忽然开口,“我穿什么?”
黄诗娴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
“穿你最好的那件衬衫。”
“我那件衬衫领子有点磨了——”
“那正好。”黄诗娴说,“我爸的衬衫领子也是磨的。他说领子磨了才说明这个人不是坐着的。”
武修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黄诗娴。”
“嗯。”
“谢谢你来敲我的门。”
黄诗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他刚被松岗扫地出门不久,每天只喝白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有一晚她端着一碗馄饨敲开他的门,他埋头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说了一句:“武老师,你对学生那么有耐心,怎么就不能对自己也有点耐心?”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但武修文记得。
他记得那碗馄饨是三鲜馅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也记得她坐在旁边等他把汤都喝干净,然后收走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
每一个明天都还有。
黄诗娴把脸转向窗外,不让武修文看见她的眼睛。
“下学期的教案你写好了吗?”她忽然问。
“还没。”
“那你抓紧写。开学前我要检查。”
“你是语文老师,怎么检查我的数学教案?”
“检查你字写得好不好看。字不好看全部重写。”
武修文笑了。
黄诗娴也笑了。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吹过翻新的操场,吹过滴水的木麻黄树,吹过四十二张划痕斑驳的旧课桌,吹过黑板上还没擦掉的最后一课板书。
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
海风吻过的讲台,是他们的全部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