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延庆川决战
第550章 延庆川决战 (第2/2页)但他竟小瞧了耶律璟。
当驱赶着马匹、伤兵撞乱了御帐皮室的阵型,他与耶律璟之间只有三百余步。
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去,耶律璟明显还在发愣,随即,竟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随风传来,没有惶恐,似觉得有趣,带着狂妄。
「朕的结义兄弟来了,萧弈,你只会偷袭吗?!」
耶律璟把鼓槌狠狠一掷,酒坛砸在栏上,他从高台的兵器架上拔出一柄刀,高声下令0
「传令,御帐皮室不许乱,敢退後一步者,杀!给朕狠击萧弈,朕要一雪当年被汉人扶立的耻辱!」
「秃里!」
「令耶律挞烈不许回援,继续猛攻柴荣!告诉他,要像猎鹿群一样,为朕猎下那一只头鹿、病鹿!」
「传大辽可汗令————」
契丹战旗也在挥动。
耶律璟扬刀狂欢,激励着士气。
「大辽的勇士们,杀敌!」
萧弈视线移回前方,高怀德银甲长枪,冲得极猛,一枪捅穿敌方骑将,血喷了满身。
但契丹军晃动的阵线虽被他杀出缺口,後方的混乱却渐渐稳固了些。
仅是杀出来,吓得御帐皮室混乱,却不足以杀溃他们。
终究得要硬碰硬,靠杀,才能杀溃他们。
「随我冲锋!」
「杀虏!」
刀挥、枪挑、箭射,不时还有几声火药爆炸。
萧弈与他麾下的兵士开始用手里的兵器,让耶律璟明白,他们不只是会偷袭。
兵法战术之外,他们还能战、敢战。
战到激烈,作为先锋的高怀德战马中箭倒地,立即翻身上另一匹,再倒,再换,四易战马,中创八处,却像一把锥子,硬是凿到了御帐皮室阵中央。
张满屯、傥进不容他一人出风头,从左右翼穿插上去,将疲惫受伤的殿前军骑兵挡在身後,继续向狼头大纛凿过去。
萧弈亲手擎起他的大旗,不断前进,前进。
周遭将士士气如虹。
再看远处的战场。
张永德部传来齐声欢呼,只听声音便能感受到其士气高涨,变得坚若磐石;
符彦卿变阵十分迅速,令旗挥动,命北面行营诸军各自为战,或支援北面,或斜切包夹耶律挞烈部;
赵匡胤反应亦快,分出数千兵马牵制住东侧的敌军,自领精骑迂回东面,从侧翼冲向了耶律璟的薄弱处;
「咚!咚!咚!」
八达岭上,如雷的战鼓轰然作响。
黄龙旗被举得更高,向北一倾,代表着天子传令诸军。
「全军总攻!」
萧弈没来得及去想,郭荣是昏迷了又醒,还是身侧有旁人作了决定,耳畔已被数万人的高呼淹没。
「杀啊!」
御帐皮室仅靠耶律璟的激励,显然不可能撑住。
他们纵是契丹最精锐的一支兵马,阵型也出现了松动。
萧弈驱马,逼近狼头大纛,反手握住了身後的弓。
西北望,射天狼。
今日正是射杀契丹主的好时机————
「王上!你看!」
恰此时,身後传来了呼喊声。
侧头,战场南面那杆「南院大王」的旗向这边迎过来了。
耶律挞烈见势不妙,没有继续迫进郭荣的黄龙旗,转而攻向萧弈。
高台上,耶律璟大怒,挥刀连斩数人,放声怒吼。
「耶律挞烈目光短浅!当击柴荣,何必回师拦萧弈小儿!御帐皮室,朕命你们在挞烈赶回前,杀萧弈!」
「杀萧弈————」
吼声回荡。
战场上,却是河东军的齐声回应,声震数里。
「杀睡王!」
事实上,若不是耶律挞烈回师,萧弈再进数十步便可一箭定胜负。
但此时此刻,萧弈不得不调转阵型,迎向耶律挞烈。
最快回师的仅两千骑,大帐皮室军,人披重甲,马戴具装,列锥形阵。
看得出,耶律挞烈很急。
先灭了河东军,今日这场决战,契丹至少还能保持不败。
「铁牙、傥进,继续凿过去;高怀德,为我压阵。」
「喏。」
「王顺义,後阵变前阵,随我迎挞烈。」
「列阵。」
耶律挞烈的锥阵来得很快。
阵前,一个身形可怖的契丹悍将长槊翻飞。
王顺义麾下两队骑兵上前去兜,队正当场被挑飞,阵型硬生生被凿开一道口子。
「肉。」
王顺义怒骂一声,拍马便要上前。
「嗖。」
箭矢去若流星。
萧弈已奔到一处雪丘立马,一箭射出,正中那虏将面门。
後面的契丹骑兵大惊,再收马已来不及了。
「放虏骑进来,传令下去,前军,左右开门。」
令旗一摆,号角呜咽。
正面的两营骑兵向左右让开,任往里钻的契丹锥形大阵凿进来。
萧弈第二道命令跟着下达。
「王顺义,带你五百骑,卡它的腰,给我把虏部截成两段。」
「喏!儿郎们,冲!」
「弓弩手上前,射马不射人。」
「嗖嗖嗖————」
「哨马游弋,给挞烈老儿尝尝火药包。」
「轰!」
令旗一道接一道,传令骑打马如飞。
河东军像长枪的枪头,萧弈目光看向何处,他们便刺向何处。
耶律挞烈或还想与御帐皮室形成两面夹击,兵马未到近前,已形成一场硬仗。
锥阵刚凿进来,左右骑兵立即合拢。
王顺义率部横着插入锥腰,杀得才奔来的虏骑首尾不能相顾。
视线杀过战场,有契丹骑兵前一刻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往下乱戳,下一刻便被搠下马,冲过的骑兵立即补上一矛,将他攒刺成筛子。
河东军之间是有日夜操练形成的配合的。
「呜」」
号角声又起。
萧弈转头看去,只见南面战场上,一小股友军,大抵只有数百人,竟是迎着风雪,向耶律挞烈阵後狠狠撞了过来。
他目光掠过,看到了「义武军」的旗帜。
是孙行友派人来支援他了。
兵虽少,却让他感受到了有援军带来的激励。
「援军来了!」
河东军顿时士气又是一振。
耶律挞烈部来回冲杀却南北都不能破阵,兵士明显慌了,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
更关键的是,赵匡胤的骑兵已撞向了御帐皮室。
两军相交,像是大锤砸下,砸得御帐皮室的阵型摇摇欲坠。
萧弈甚至看到赵匡胤随手挥出盘龙棍,打裂了一名契丹将领的头盔。
耶律挞烈顿时慌了。
「萧弈!」
混战中,一道声音透阵而来。
「萧弈小儿,可敢与我马前一战?!」
萧弈顺着声音看去,见到了须发皆张的契丹大将耶律挞烈。
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想要单挑,可见已到了末路。
这个瞬间,便已说明了胜负。
然而。
「何须赵王?我来战你!」
随着这一声叱喝,义武军阵中,一员年轻将领跃马而出,长槊直指耶律挞烈。
康保裔。
虽只有一面之缘,萧弈却记得这个年轻将领。
他有些担心康保裔若受挫,影响到河东军的士气。
拦不住了。
「竖子狂妄。」
耶律挞烈暴喝声中,康保裔已杀至他面前。
两马交错,耶律挞烈身边几名牙兵同时出手,康保裔的牙骑也拼死相护,双方各有数人当场被捅穿,摔落马下。
「嘭!」
战马人立,大刀与长槊轰然撞在一起。
耶律挞烈刀走沉雄,大开大合,康保裔则一槊快过一槊。
第三合,斜刺里一柄狼牙棒砸来,正中康保裔坐骑马颈,那马悲嘶一声,轰然栽倒。
「嗖。」
萧弈一箭射出。
同时间,康保裔借坠马之势翻滚卸力,站起来步战,长槊拄地,眼中燃起了更盛的火。
耶律挞烈催马再上,箭至,他大吃一惊,拔刀横扫。
康保裔一槊刺出,直取马眼。
战马惨嘶,人立蹶蹄,将耶律挞烈掀离马鞍。
耶律挞烈临危不乱,半空里弃刀要稳马,河东骑兵纷纷杀至,耶律挞烈只好向後一仰,坠地弃马,步战犹酣。
他大刀丢了,捡起一柄狼牙棒,砸翻扑到近前的一名军士,双目赤红,兀自狂吼。
「来!契丹的男儿,没有跪着死的!」
「嘭!」
回应他的,是一面狠狠砸去的铁盾。
那是河东军一个兵士,一盾砸在他头上,却也吃了他一棒,摔倒。
「狗虏!」
康保裔扑上,死死抱住耶律挞烈的腰,两人滚作一团。
耶律挞烈力大,一肘将康保裔砸得满脸是血,康保裔却死不撒手。
「绑了,快!」
紧接着,几个河东军叠罗汉一般压了上去。
钩镰枪别腿,枪杆锁喉,反剪双臂,绳捆索绑,好不容易,一寸寸把这驴球入的契丹南院大王硬生生按进了雪地里。
这个过程中,周遭的契丹兵或被砍翻,或犹豫看着然後拨马逃开。
「擒了!」
「南院大王,被俺们擒了!」
「哈哈哈。」
欢呼声骤然炸开。
很快,响遍了半个战场。
契丹大军的前线统帅,竟就这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将领活活生擒了。
这一幕,战场上无数双眼睛都看得到。
相比於耶律璟,耶律挞烈更像契丹军士心中那根撑天的柱子。
不论如何,它断了。
萧弈拨过缰绳,长枪北指。
「将士们,擒虏酋!」
「擒虏酋啊!」
河东骑兵挟着生擒挞烈之威,再次向契丹军御帐所在碾了过去。
越逼越近,三百步,两百步————
萧弈在马上张弓搭箭,视线里,却已失去了那个金甲狐裘的身影。
耶律璟站的地方,只横七竖八倒着他砍死的近侍屍首。
金顶御帐起火,地图文书被付之一炬,一队御帐皮室列阵坡前,准备断後,放眼东北方向,一队骑兵正护着狼头大纛向北拔营,冲入风雪之中。
萧弈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没有分出兵马断耶律璟的後路。
毕竟他只有五千骑,当时也实在没有余力。
「呜」
鸣金声起。
东侧,赵匡胤率部冲了两轮,被断後的御帐皮室不要命地死死顶了回来。
「让开!」
张满屯大吼着,率河东军径直冲上,狠狠地撞开了拦路的敌虏。
「追!」
萧弈策马冲上高坡,在风雪中回看了一眼。
战场中央,被裹挟的汉军再无战意,成片成片抛下兵器,摘掉毡帽,跪倒在雪地里。
「降了!」
「汉儿不杀汉儿啊,我等降了————」
东、西两侧,契丹乱兵不敢再交锋,散成小股,往山野里奔逃,丢盔弃甲,伏屍数里。
风雪依旧,暮色将合。
三十里延庆川,汉家兵士的欢呼次第响起。
起初是零星,继而连成一片。
「胜了,胜了。
「6
「万胜!」
「万胜!」
喊声回荡在缙山、八达岭之间,一浪高过一浪。
萧弈身侧的枯树枝头,积雪被震得簌簌而落。
视线尽头,那一面黄龙旗早已重新立稳,与他的旗帜隔着战场,遥遥相对。
战场早已被血污得狼藉不堪,伏满屍体,如同地狱。
可不论如何,这片血污的土地重归汉家了。
二十余年间,川原上跑的是契丹的马、立的是契丹的旗,原本生於此、长於此的百姓被籍为奴,低人一等。
今日收复。
万众欢呼中,唯有萧弈知道,他们收复的不止是割让了二十三年的祖宗故地,还是往後的三四百年的江山屏障、中原脊柱。
他吐出一口长气,像是要把那三四百年的屈辱一口气吐出去。
胸臆间的热腾腾在寒冷中凝成一团白气。
萧弈看着,不由心想,这一口气,如何不比郭荣吐出那一口血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