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延庆川决战
第550章 延庆川决战 (第1/2页)缙山。
居高临下,延庆川盆地像一口沸腾的锅,煮着十数万生灵。
萧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为战场的激烈情绪裹挟,以审视的目光去观察战阵。
先看官军排布。
大军背倚八达岭,朝北结阵。
最前是李重进的侍卫马步军,约两万禁军,列三叠阵,盾墙竖举,长枪如林,阵前挖了密密麻麻的壕沟:纵深第二线,则是符彦卿两万余天雄及行营各路兵马,床弩布在山坡上;西面,妫水河南岸,韩通率八千步卒压阵;东面,大军右翼的山坡上,赵匡胤率万余殿前军精骑,随时准备俯冲战场,甲光粼粼;南坡最高处,黄龙旗高扬,旗下,是张永德率殿前军步卒两万。
再看契丹军。
萧弈所在的缙山就在契丹军的西北侧,离敌阵比离官军近得多。
外围,诸部轻骑撒开,游弋袭扰,看着就比官军布阵灵活得多;顶在战线最前的是三万汉军,灰扑扑一大片,由契丹骑兵督军,扛土推车,填壕冲锋,消耗官军箭矢;左翼是五院部一万五千杂骑,对着赵匡胤的骑兵;西面,贴着为水,契丹派出大量兵力对为州设防,只有少量步军与韩通隔水对峙;中军,耶律挞烈大旗高扬,万余皮室军杀气冲天。
望远镜缓缓移向北面高处,对准最醒目的那一杆狼头大,拉近。
万余骑兵列成了黑色的方阵,人马皆甲,按兵不动,那是御帐皮室,是契丹的心脏,也是耶律璟一定会留到最後的杀招。
视线再拉近,萧弈眼睛一眯。
他看到耶律璟了。
金顶御帐旁的高高战台上,那道身影在望远镜中只有一掌高,金色的战甲,外罩一件青色大狐裘,头发披散,左手抱着一个酒坛。
虽看不清细节,却能感受到宿醉方醒的散漫,以及狂妄。
耶律璟右手正捉着一根鼓槌,先是遥遥一指郭荣的黄龙旗,之後,猛地在鼓面上敲响。
「咚!」
「咚!咚!咚!」
落入萧弈耳中的不是耶律璟那一声鼓,而是他一敲,百余个契丹壮汉同时敲响了巨大的战鼓。
初战,契丹军主攻。
耶律挞烈才是总指挥,很有章法。
汉军冲锋消耗,轻骑掠阵抛箭。
官军这边,三叠军就像是城墙一样,盾墙、枪林、弩箭,死死地挡,契丹攻势像浪打上来,碎了一层,後面立刻补一层。
最忙碌,又最不起眼的辅兵,像勤劳的蚂蚁,猫着腰,拖屍、填壕、修栅。
萧弈忽然想起了郭威,想到这战场上其实也是郭威极尽俭朴,攒了六七年攒下的家底。
他眼看着他们在血泊里用性命去耗。
但还早,他还得沉住气,他摩下兵马太少了,得等到最好的机会,给契丹军发出致命一击。
机会也很明确,只要等到狼头大纛下的御帐皮室动了。
磨到快午时,胶着的战事忽然有了变化。
先是耶律挞烈的中军动了。
官军这边,左翼的韩通预判到了耶律挞烈要进攻,变阵,向中军收缩。
就是这个瞬间。
西面的妫水方向,忽有马蹄声传来。
一支兵马沿着妫水,奔驰向东,斜插官军左翼韩通的阵列。
「呜!」
韩通阵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只听调子,便能感受到慌乱。
萧弈看得眉头一皱。
身後,诸将顿时议论开来。
「怎麽回事?」
「是原先防着妫州的契丹兵马,回师了五六千!」
正是那支原本被他们钉在妫水河谷的契丹军西线守备。
想来,杨业哪怕虚张声势,毕竟手中只有不到五千步卒,还得守兵镇住妫州,本就不可能完全牵制住契丹两万余兵力。
契丹只要派几百骑到妫州城下试探两回,便能察觉到妫州兵马无心东进,调兵回来实属正常。
甚至,耶律挞烈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借防备西线之名,迂回偷袭官军左翼。
但,韩通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俺怎看左翼阵脚要乱哩?」张满屯道:「韩通这厮,先丢了檀州,战场上也这般不济事。」
高怀德道:「是耶律挞烈的时机把握得太好了,韩将军正在回缩阵线。」
「那他为甚要突然回缩?」
「因为他见虏主力要强攻,打算回援。」
张满屯道:「这还不是他太蠢?」
「你这厮!」
高怀德一口啐在地上,绕到另一边。
傥进忽道:「王上你听,俺猜那帮官军铁定是在骂俺们!」
萧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骑信马正从西边奔向军中,手指着妫州方向,大呼大喊。
风中只有战场上的喊杀,听不到他们在喊什麽。
可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是在骂萧弈拥兵自重,不肯出力,没有牵制住西线的契丹兵马。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什麽都没听到,诸将却是越看越气。
「狗厮,还在指妫州,他们定是在说我们只放了烟柱。」
「待打完了仗,俺定找韩通理论一番。」傥进道:「他自废物,如何将战败的事由推给俺们。」
「呵。」
高怀德无语冷哼一声,站得离傥进也远些,自嘟囔了一句。
「无事生非。」
此时,左翼还只是有些乱。
郭荣显然也看到了,黄龙旗下,鼓声起,令旗挥动。
张永德派出两千人马,支援韩通。
下一刻,契丹军中军,耶律挞烈的大纛下,骤然爆发出密急的鼓点。
「秃里!」
「杀!」
契丹全军开始猛攻,同时,耶律挞烈麾下皮室军,绕过前头的汉军,迁回西面,踏过妫水上一道冰封的枯河湾,直凿官军中路。
「咚咚咚!」
金顶御帐处,耶律璟又开始敲鼓,鼓声急促,带着疯狂之意。
缙山之上,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虏贼要决胜。」
官军反应也快,黄龙旗下,旗令不变,指挥各部变阵,堵住契丹的斜插。
战鼓迎着契丹军的马蹄而起,针锋相对。
萧弈不自觉站起身。
他知道双方已经杀到最激烈处,接下来便要全力以赴。
「咚咚咚————」
然而。
突然间,官军鼓声毫无徵兆地断了。
不是被喊杀压过,而是戛然而止。
就像一个人正在说话,忽然被一把扼住了喉咙。
萧弈怔了怔,连忙移动望远镜,看向那面黄龙旗。
黄龙旗下,只见五色令旗刚举到半空,僵在那儿。视线再转,那支正看着令旗准备支援西侧的殿前军,变阵到了一半,停在了那儿。
「出事了。」
一通断掉的鼓、一面迟滞的旗、一支该动却没动的兵马。
在战场最关键的时刻,竟出现了最致命的破绽。
萧弈试图用望远镜去捕捉郭荣的身影,可惜,看不到,八达岭太远了,隔了整个战场。
他只好移开混乱的视线,去看西侧。
韩通阵型松动,正死死顶着契丹西线回师的兵马。耶律挞烈麾下骑兵却已趁着韩通无暇守河之际,越过妫河,直扑黄龙旗。
那面旗要是一倒,十万官军,就成十万只待宰的羊。
「完了。」
高怀德喃喃了一声。
萧弈皱眉,正要转身去牵马。
也就在这时,他余光当中,见到八达岭上,一支兵马逆势顶了上去。
是张永德。
黄龙旗下的号令还没发出,张永德却没等,亲手擎着殿前军的大旗,如同一道铁闸,硬生生横在了契丹精骑冲锋的道路前方。
「好个张永德,」
萧弈心中暗赞了一句。
他看得分明,战场上,张永德不得命令,擅自调动殿前军,是死罪。
但张永德若无动作,官军马上就要崩。
而此时绝大部分将领们根本没看清,以为张永德是奉天子之令调兵,战事得以继续。
官军愈战愈惨烈。
契丹铁骑重重撞进张永德的阵线当中。
像洪水破向堤坝,冲出了三寸的缺口,张永德亲领牙兵迎上去,一寸寸又堵了回去。
契丹这边的鼓声变了。
先前的鼓声还一板一眼,此时则狂乱,急促,而每一下却都还敲在点上,像一条鞭子催着烈马用最快的速度冲。
萧弈看向耶律璟。
只见那个契丹皇帝用酒壶砸死了一个官员,一脚踩在那官员身上,疯狂敲鼓。
军令传来。
「传可汗陛下令,猛攻,敢退一步者,不管契丹、奚汉,当场砍头,家眷没为奴。先取黄龙旗者,封节度使、赏俘一千户!」
御帐皮室军,终於分出两千人,冲向张永德部。
萧弈屏息看去。
右翼的赵匡胤部已从山坡俯冲而下,与五部院的骑兵纠缠;中路,李重进的步阵箭矢将尽,开始往後退;退兵到了符彦卿阵前,被牙兵一枪一枪逼住,重新编队;符彦卿的大旗下,五色令旗不断挥动,命令关沟两侧崖顶上的床子弩发射,弩箭把冲得最凶的契丹骑兵一串一串钉在雪地中;张永德部在惊涛骇浪般的战局中岌岌可危————
後方,御营内殿直拉弓待战。
「不等了。」
萧弈吐出一口白气,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他翻身上马,下了第一道军令。
「举烽。」
「举烽!」
三道浓黑的狼烟自缙山拔地而起,在大雪中直戳天空。
雪原上,正拼死鏖战的双方兵士中,有无数人下意识回头看来。
萧弈感受到了他们目光。
还感受到契丹军一怔,感受到官军士气一振。
「全军听令一」
「唰!」
五千骑扯掉罩在盔甲外的白毡。
露出了玄甲、红缨。
刀枪映日,在雪地里耀开一片冷铁寒光。
几面大旗轰然立起,被北风一吹,展开「河东节度使」、「赵王」字样,仿佛十数里外抬头可见。
就在大雪封川的黑峪口外,缙山之上,骑兵如黑色洪流,顺着雪坡倾泻而下。
「杀虏!」
「杀!」
隔着契丹人的大阵,巨大的欢呼声从南原传来。
隐隐约约,先是混乱,之後汇聚成了数万将士的齐声大喊。
「是援军!」
「赵王来了!」
好比他们被援军从水底一把托出来,重新呼吸,炸开欢呼。
而萧弈驱马出发,余光瞥见了坡後的一道身影。
是冯满仓。
冯满仓已被安排在坡後照看驮马,却一璃一拐爬上了一块大石头,将毡帽攥在两根手指间,迎着风雪挥动,放声大喊。
「王—师!必—胜!」
破锣嗓子扯得老长,混在五千骑如雷的马蹄声中,依旧响亮。
「王上,靠左走,右边雪底下是沟,俺插了草标,看仔细了好杀虏呐!」
萧弈没有回头,纵马沿着冯满仓留下的草标线冲下。
身後,隐隐能听到老头的声音。
「大家伙们,在天上都看看!看俺满仓又回来了,走俺们当年走的路,把俺们汉家兵送到契丹狗背上咧!」
「一二三咧,走北坂咧!杀——虏—咧!」
萧弈把手中长枪握得更紧了些。
「高怀德,你冲契丹的马群,驱马踩踏他们的大营,烧他们的粮草。」
「喏!」
「铁牙、傥进,随我,冲耶律璟!」
「喏!」
萧弈驱马小跑,压着身後骑兵的速度,让战马热身。
目光落处,高怀德的一千骑杀进北河湾,驱数万战马炸营,朝着契丹军的後阵,赶了过去。
「咴啸啸哔————」
万马奔腾,像洪水般灌进契丹的营地。
大火点了契丹军的箭囤、粮囤,契丹营中伤兵大乱,自相践踏,又被驱赶着冲向耶律璟的狼头大纛所在。
萧弈算过了,他有五千骑,而耶律璟身边有八千御帐皮室,兵力上虽有差距,可他以有备击无备,再驱乱兵为前驱,有胜算。
长枪指处,五千骑如一柄匕首,直插契丹大军的後心。
「噗!」
血泼在积雪间,一具契丹士兵的屍体倒在萧弈的马前。
有积雪,说明此前这里不是两军厮杀的战场。
萧弈已捅进了官军不曾杀到过的地方。
他原以为,耶律璟这个睡王只是一个醉鬼,见他杀来会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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