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3章 永兴里外影双双 旧照藏锋初露痕
第0703章 永兴里外影双双 旧照藏锋初露痕 (第1/2页)晨光透过赫德路公馆二楼的百叶窗，在打蜡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贝贝醒得很早。她向来睡不沉——在柳塘村的渔船上长大，潮汛涨落、船板吱呀都是天然闹钟，后来到了沪上，弄堂里的叫卖声、黄包车夫的吆喝、隔壁租客的咳嗽，每一样都能把她从浅眠中拽起来。昨晚她几乎是睁着眼躺到后半夜，直到雨声渐歇、陈妈上楼送热水时，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她坐起身，发现枕边多了一个藤编小筐——里头叠着干净的中衣、布袜，还有一把牛角梳。筐底压着一张纸条，毛笔字端正清瘦：“衣物是新的，尺寸按目测备的，不合身让陈妈改。——Q“
Q。倒是简洁。
贝贝把纸条折好塞进包袱暗袋，拿起中衣比了比——月白色的细棉布，针脚细密，袖口还绣了一圈极淡的缠枝纹。她低头嗅了嗅，没有樟脑丸的呛味，只有皂荚和阳光的气息。这衣裳不是临时买的，像是早就备在那儿。
她没多想，换好衣服，用牛角梳把头发重新绾起，从贴胸暗袋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挂在颈上。玉已经暖了，贴着皮肤，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小心脏。
下楼时，齐啸云已经在餐厅里了。
他换了身藏青色中山装，没穿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桌上摆着蟹粉粥、生煎、酱瓜，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龙井。陈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声叮当，空气里飘着猪油拌面的香味。
“坐。“齐啸云抬了抬下巴，没起身，只把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陈妈的手艺，比外头馆子干净。“
贝贝拉开椅子坐下，没客气。她饿了——昨天从早到晚没正经吃过东西，光靠一口气撑着。蟹粉粥入口鲜甜，米粒熬得开花，蟹黄碎在粥里，每一勺都是实在的滋味。她连喝了两碗，才抬头看了齐啸云一眼。
“你起得倒早。“
“睡不着。“齐啸云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颈间——玉佩藏在衣领里，只露出一截红绳。他没戳穿，只说，“昨夜查了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卷宗，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莫家当年被抄时，军警登记的家产清单副本。原件在警备司令部档案室，我父亲花了不少力气才从旧部手里拓了一份。“
贝贝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伸手去翻。
卷宗很厚，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水渍的痕迹。第一页是莫家宅邸的平面图——三层洋楼，带花园和车库，地址在霞飞路。贝贝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脑子里浮现出养母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亲娘住在霞飞路附近，花园里种着白兰花。“
她往下翻。
第二页是抄家物品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家具、字画、瓷器、银器、股票债券……其中一行被朱笔圈了出来：“双月珮一对，和田籽料，刻'贝''莹'二字，估价大洋八千。“
八千大洋。贝贝在心里算了算——够买柳塘村三十条渔船，够养活养父养母一辈子。
“这行字，“齐啸云指着那个“双月珮“条目，“是抄家当天登记的。但你看后面的签收单——“
他翻到第五页，是一张军警签收的财物交接单。表格里列着所有抄走的物品名称和数量，唯独“双月珮“那一栏被划掉了，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字：“此物未见，疑已遗失。“
贝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没找到？“她抬头看向齐啸云。
“找到了。“齐啸云的声音低了下来，“但登记的人不敢写。你知道签收单上签字的是谁吗？“
贝贝摇头。
“赵坤。“
贝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纸页里。
“赵坤当年是警备司令部稽查科的科长，负责莫家案的财物清点。他亲手签了这张单，却把双月珮划掉了——因为那对玉佩根本没进警备司令部的库房。他私吞了。“
“你怎么知道？“
齐啸云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磨损，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照，穿着绸衫，眉眼清瘦，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情绪。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莫隆，民国二年春，摄于霞飞路寓所。“
贝贝接过照片，指尖触到莫隆的脸。
那是她亲爹。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血脉里似乎有根弦被拨动了，很轻，很微弱的震颤，像柳塘村春汛时水面下的暗流。她盯着那张脸，试图从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像。“她轻声说。
“嗯？“
“鼻子像，嘴也像。“贝贝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迹，“这字是谁写的？“
“我父亲。“齐啸云说，“这张照片是莫伯父亲手送给他的。当年莫家出事前一个月，莫伯父预感不妙，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分批托付给信得过的人。这张照片、几封私信、还有一份莫家家产的暗账，都交给了我父亲保管。“
“暗账？“
“对。莫伯父在沪上各钱庄、银行的存款账号，以及他暗中投资的一些实业股份。这些东西赵坤没抄到——因为莫伯父把它们藏在了一个赵坤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齐啸云没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
“你听说过'恒古斋'吗？“
贝贝点头。昨天他说过，城西那家玉器店的老头能仿莫家玉佩的缠枝纹。
“恒古斋的周老头，是莫伯父的远房表舅。莫伯父把暗账缝在了一块玉璧的夹层里，放在恒古斋寄售。赵坤抄家时搜了恒古斋，周老头说那玉璧是自己的存货，赵坤不懂玉，没看出来。“
“那玉璧现在呢？“
“还在周老头手里。我上个月去看过，还在。“
贝贝沉默了很久。她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拼——玉佩、暗账、赵坤私吞、恒古斋、周老头……拼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阴谋，而她自己，是这盘棋局里一枚被丢在江南水乡十五年的棋子。
“你找我来沪上，就是为了这些？“她直视齐啸云的眼睛。
齐啸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
“不全是。“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我找你，是因为你该知道自己的来历。至于后面的事——“他顿了顿，“你愿不愿意掺和，你自己定。没人逼你。“
贝贝把照片轻轻放回他面前。
“我掺和。“她说，“不为莫家，为养父。黄老虎背后是赵坤的人，我养父被打成那样，这笔账我不认，没人替他认。“
齐啸云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
“那就先看个东西。“
他从卷宗最里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旧报纸的剪报，民国二年八月十五日，《沪上时报》第三版，标题是：“实业家莫隆涉嫌通敌，警备司令部立案调查“。
文章很短，不到三百字，大意是说莫隆与“境外势力“有经济往来，涉嫌为敌方采购军需物资，警备司令部已介入调查，择日开庭。
“这篇文章，“齐啸云用指尖点着标题，“是赵坤授意写的。你仔细看第三段。“
贝贝凑过去看——
“据知情人士透露，莫隆近期频繁出入法租界某洋行，与该洋行经理多次密谈，期间曾交付一笔巨额款项，用途不明。“
“这段文字，“齐啸云说，“是整篇文章里唯一'有鼻子有眼'的具体指控。其他都是'据传''据悉''有待查证'之类的空话。而这个'法租界某洋行'——“
他翻过剪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洋行名：德昌；经理：汉斯·施密特；地址：法租界霞飞路142号。“
“德昌洋行确实存在，汉斯·施密特也确有其人。“齐啸云说，“但莫伯父与施密特先生的往来，是正当的丝绸出口贸易。赵坤捏造了'巨额款项'的说法，把正常的商业汇款说成'军需采购资金'。“
“有证据吗？“
“有。德昌洋行的汇款记录和货单我都查过，全部是丝绸、茶叶、瓷器的出口单据，没有任何军需物资的记录。但——“齐啸云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些证据在警备司令部的档案里被'遗失'了。我能找到的，都是从洋行和银行那边私下调取的副本。“
贝贝消化着这些信息。她不是笨人——在柳塘村跟着养父跟鱼贩子打交道、在绣坊跟王掌柜斗心眼，她早就学会了从别人的话里挑骨头。赵坤的阴谋链条在她脑子里渐渐清晰：先诬陷莫隆通敌，再抄家抓人，再私吞财产，再把贝贝抱走（防止日后有人拿玉佩说事），最后把莫家产业一点点蚕食殆尽。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如果不是莫隆提前托付了齐家，如果不是贝贝阴差阳错带着玉佩来到沪上，如果不是齐啸云一直在暗中追查——这桩冤案可能永远石沉大海。
“那个乳娘呢？“贝贝忽然问，“当年抱走我的乳娘，你知道是谁吗？“
齐啸云摇头：“只知道是个中年妇人，莫家出事前三个月雇的。案发后她回了苏北老家，之后再没露面。我父亲派人找过，没找到。“
贝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蟹粉粥喝完。粥凉了，但胃里暖烘烘的。她忽然觉得，来沪上这四个月，今天早上这碗粥，是她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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