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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5章 梧桐树下三人,把话说开了就好

第0705章 梧桐树下三人,把话说开了就好 (第1/2页)

齐啸云这辈子谈过的最难的生意,是在去年冬天。对手是徽州帮的龙头老大,开了三个小时的条件,他寸步不让,最后硬是从对方的铁桶阵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拿下了半个江南的茶叶运输权。签完合同那天,他爹齐天城拍着他的肩膀说,啸云,你比你老子强。那是齐天城第一次夸他。
  
  但那三个小时跟今天这顿晚饭比起来,简直轻松得像在逛公园。
  
  饭局是贝贝安排的。她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在绣坊后院的梧桐树下支了张桌子,摆了三把竹椅、三副碗筷、四菜一汤——红烧肉是张婶的拿手菜,清炒莲藕是莹莹做的,一碟酱菜是贝贝从水乡带来的最后一坛,说是养母去年秋天腌的,一直没舍得吃。汤是冬瓜排骨,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了骨。这桌菜摆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随便吃顿饭——这是家宴。家宴的规矩跟饭局不一样。饭局上讲的是场面,家宴上讲的是诚意。饭局上你可以端着,家宴上你必须把筷子伸到碗里,把话说在面上。
  
  齐啸云到的时候,莹莹已经在摆筷子了。贝贝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来了就先坐”,连个头都没探出来。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三把竹椅——一把靠东,一把靠西,一把在中间。靠东那把是莹莹常坐的,椅背上搭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靠西那把显然是贝贝的,椅面上放着一团还没缠完的丝线,线的颜色是前两天她和莹莹一起染出来的灰褐。中间那把,空着。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莹莹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在空椅子前面的碗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地说:“坐吧,姐在盛汤。”她说完就去厨房端菜了,留下齐啸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空椅子发愣。他认识莹莹十几年了——从教会学校的操场到齐家老宅的厅堂,从莫家出事前的车水马龙到莫家出事后的残垣断壁,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咬着嘴唇把委屈咽回去,但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疏远,不是冷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放下了背上的包袱,回过头来跟你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实。
  
  贝贝端着一大碗冬瓜排骨汤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了一溜酱油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被热汤碗底烫得通红——她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搁,烫得两只手交替着搓了好几下,然后往围裙上擦擦手,朝齐啸云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坐啊,还要我请你?”
  
  三个人坐下来,梧桐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初秋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糖醋排骨的味道。院墙外有个孩子在哭,哭了两声就被大人哄住了,然后是一阵咯咯的笑。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弦声细细的,像是用丝线在空气里绣花。
  
  安静了一阵子。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三个人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那种感觉就像是围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谁也不肯先倒第一杯。
  
  贝贝先动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齐啸云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给自家人夹菜。但话说得就不那么自然了:“吃肉。张婶的手艺,尝尝。这猪是乡下喂的,不吃饲料,肉香。”她说到“肉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飘了,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来,像是在河面上打水漂,石头跳了三下就沉了。
  
  齐啸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酱色红亮,皮上还粘着一小片八角。他没有夹起来吃,而是把筷子放下,抬起头,先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莹莹。他看莹莹的时候,目光停得久了一点——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打量,是一种很深很复杂的注视,像是要把十几年的事都从那一眼里传过去。
  
  “莹莹,”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我有话跟你说。想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莹莹正在夹一片莲藕,藕片太滑,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她索性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心里没有波澜,所以嘴角的弧度很自然,像是秋天午后池塘边一株安安静静的垂柳。
  
  “你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答应过莫叔叔,要护着你。这十几年,我自问做到了。”齐啸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明显鼓了一下又慢慢瘪下去,“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清楚。护着你,和爱你,不是一回事。这件事我想通很久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贝贝做了这顿饭,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想把话摊开来说。那我就摊开来说。”
  
  莹莹安静地听着,没有低头也没有别开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像是在听一段早就知道结局的评弹。
  
  “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感情,更多是责任和习惯。习惯了你在我身边,习惯了照顾你,习惯了别人说‘齐啸云将来要娶莫家二小姐’。习惯久了,我自己也分不清了。直到——”他停下来,看了贝贝一眼。贝贝正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了一个洞又填上,填上了又戳开,那碗饭被她戳得千疮百孔。
  
  “直到她来了。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但性子完全不同。你像水,她像火。我第一次在水乡码头上遇见她,她正蹲在地上捡被人打翻的绣品,手背擦破了皮,血珠子往下淌,她不哭也不喊人帮忙,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往怀里搂。我过去帮她,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火。”齐啸云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莹莹,“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心里那个位置,悄悄换了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响。收音机里的评弹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苏州弹词,唱的是《珍珠塔》。
  
  莹莹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惆怅——不是为齐啸云,是为她自己。为她终于放下了那个背了十几年的期待。那个期待不是齐啸云给她的,是她自己给自己的。现在她把那个期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桌上,跟这碗排骨汤、这碟红烧肉摆在一起,让它变成了一桩可以被筷子夹起来、可以被牙齿咀嚼、可以被咽下去然后消化掉的事。
  
  “啸云,”她说,“谢谢你。谢谢你终于说了实话。也谢谢你这么多年护着我。只是,以后不用了。”她转头看着贝贝,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语气却已经像是春风拂过冬天的枝头,“以后有她护着我了。”
  
  贝贝没说话,把筷子放下,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握住了莹莹的手。两个女人的手在满桌饭菜的香气里紧握在一起,一只糙,一只细,一只被染料浸得指甲缝里都是灰褐,一只被针线磨得指尖有薄薄的茧。
  
  齐啸云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能坐在这张桌子前,是天大的福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是莹莹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但喝在嘴里还是有一股清甜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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