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5章 梧桐树下三人,把话说开了就好
第0705章 梧桐树下三人,把话说开了就好 (第2/2页)“莹莹,”他把茶杯放下,“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关于莫叔叔的事。”
莹莹的手在贝贝掌心里动了一下。
“当年莫叔叔被赵坤诬陷的案子,我在商会的旧档案里找到了几份关键文件。”齐啸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磨起了毛边,看起来有些年头,“其中有一份是赵坤当年签发密令的副本,密令上写的抓捕理由是‘通敌’,但他签发密令的日期,比发现‘通敌证据’的日期早了整整十天。”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也就是说,赵坤先决定抓人,后伪造的证据。”
莹莹盯着桌上那只泛黄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她抬起眼看着齐啸云:“你找了多久?”
“前前后后,三年。”
“为什么?”莹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希望亲耳听到他说一遍。
“因为莫叔叔的冤案一天不昭雪,我就一天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你们莫家人面前。”齐啸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用力,像是用刻刀在石头上凿字,“不管我将来娶的是谁,跟你们莫家的关系变不了——是你哥哥也好,是你姐夫也好,我都有责任替莫家讨回这个公道。”
贝贝握着莹莹的手又紧了几分。姐妹俩对视了一眼——这一眼里没有嫉妒,没有隔阂,只有一种齐啸云虽然在场却无法完全参与的东西。那是一个只属于她们姐妹之间的默契。就在这一眼里,她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起。”贝贝说,声音不大,但像是用铁锤钉钉子,一锤定音。
“什么?”齐啸云没反应过来。
“查赵坤,扳倒他。”贝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里的火苗又蹿起来了,那是在水乡码头跟地痞夺食、在绣坊染缸前跟染料死磕、在人生每一次被命运打趴下又咬着牙爬起来时都会燃烧起来的火苗,“证据已经有了——你手里那份密令的日期漏洞,老管家手里那份莫家产业被侵吞的记录,还有莹莹这两年暗中收集的赵坤与外商勾结的账目。但这些证据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赵坤当年伪造的那封‘通敌’信的原件,或者至少是能证明那封信系伪造的铁证。”
“最难的就是这个。”齐啸云说,声音沉下去,“原件应该早被销毁了。不过,赵坤身边有个心腹叫郑麻子,管了他十几年的机密文书,赵坤所有重要的私印、密函、账本,都经他的手。如果能找到他,也许还有机会。但郑麻子退休之后去了南洋,听说今年刚回沪上,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那就更要一起了。”莹莹把话接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却又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赵坤欠我们莫家的,不止是家产。他欠我们二十年的骨肉分离,欠我们二十年的流离失所,欠我爹二十年的冤屈,欠我娘二十年的眼泪。这笔账,光靠一个人讨不回来——啸云有商会的人脉,姐有绣坊和外国客商的资源,我有这些年攒下来的沪上各路关系的底细。我们三个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拳头。”
齐啸云看着她们。一个穿绣花围裙,手指上还沾着莲子壳染料的灰褐,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背蹭一下鼻子,蹭得鼻梁上也沾了一道颜色,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野猫。一个穿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得像是教会学校里那些让人不忍心打低分的优等生,但眼里的光比窗外夜色中的星辰还亮。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弧线,一样的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但她们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像剑,一个像鞘。剑能刺穿敌人的心脏,鞘能护住自己人的后背。
“那就一起。”齐啸云端起茶杯。茶杯里最后那一点龙井已经彻底凉透了,但他还是把它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底朝上扣在桌上,像是在棋盘上落了一枚定子。
贝贝也端起茶杯。莹莹也端起茶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惊起了梧桐树上栖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正事谈完,桌上的菜也凉了大半。贝贝把冬瓜排骨汤端去厨房重新热,莹莹收拾碗筷,齐啸云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商会打来的,说赵坤那边最近派人暗中接触了几家跟贝贝绣坊有合作的洋行,意图从外围施压。齐啸云挂了电话,没跟姐妹俩细说。他不想让这顿饭的结尾跟开头一样沉重。
贝贝端着热好的汤出来,一人盛了一碗。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切得细细碎碎的,香气随着热气往上蒸腾。三个人捧着碗,谁也没说话。收音机的苏州弹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邻居家的孩子也睡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的叮当声和梧桐叶子在夜风里沙沙的低语。
“以后这顿饭,年年吃。”贝贝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哭,是盛汤时被热气蒸的,“不管以后咱们在哪,中秋也好,过年也好,哪天都行,这顿饭,年年得吃。”
齐啸云说好。莹莹也说好。
那天晚上,齐啸云在绣坊待到很晚才走。他走的时候贝贝把他送到门口,站在梧桐树下,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给她被莲子壳染料蹭花了的鼻梁镀上了一层银边。
“你今天那番话,是不是准备很久了?”贝贝靠着梧桐树,歪着头看他。
“嗯。”
“万一我说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呢?万一这顿饭我就是单纯想吃饭呢?”
“那我就当吃了顿好的。”齐啸云一本正经地说,“反正你做饭确实比莹莹好吃。”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朝他扔过去。齐啸云一把接住,拿在手里叠好,放在门口的竹椅上,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那笑意跟他平时在商会谈生意时不一样——那时候的笑是武器,这时候的笑是窗子,里面亮堂堂的,什么都藏不住。
“明天还来吗?”贝贝问。她问完就后悔了,因为这个语气太像莹莹说的那种“拿不起放不下”了。
“来。”齐啸云说,“帮你们查赵坤。还有——帮莹莹对账。”
贝贝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院子。她走得很快,像是要赶在脸红之前把自己藏进屋子里。走到门口时听到齐啸云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但在深夜的巷子里听得格外分明,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漾出层层叠叠的余韵。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里朝后摆了摆手,把门轻轻掩上。
梧桐树下,那张桌子还没收。三把竹椅空空的,三个茶杯倒扣在桌上,杯底凝着最后几滴凉透的茶。秋风穿过巷子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从枝头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贝贝那把椅子的椅面上——那片叶子落在她刚才放丝线团的位置,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