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6章 心事两难全
第0706章 心事两难全 (第2/2页)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依然是那种温婉的、不让任何人担心的笑。
“总之,如果她真的是我姐姐——我替她高兴。她有本事,能闯,能在沪上站住脚。我比不上她。”
她转身端起洗衣盆朝屋里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啸云哥,你不用为难。婚约的事,我知道你是重承诺的人。可婚约是父辈定的,不是你自己选的。贝贝才是婚约里那个真正该嫁你的人。你不需要为了守住诺言,勉强自己做不愿意的事。”
“我没有觉得勉强——”
“我知道。”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从小一起长大才能读懂的狡黠,“你是没有觉得勉强。你只是还没想明白。你想明白了,就不会半夜睡不着觉了。”
她进屋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上的铜环晃了两下,发出叮叮的脆响。
齐啸云站在院子里,阳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她。你连我在想她都知道。你到底忍了多久了。
从静安寺路出来,齐啸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商行。他的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穿过了苏州河上的桥,拐进了法租界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街。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贝贝的绣坊门口了。
绣坊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自己写的木牌——“阿贝绣坊”。字是手写的,笔画不算漂亮但很有力道,横是横竖是竖,一点不含糊。齐啸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贝贝正坐在绣架前面就着午后的光线刺绣,手指翻飞快得像两只白色的蝴蝶。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碎发染成浅浅的金色。她没有发现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针线,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抬手准备推门的时候忽然听到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阿贝姑娘,你这幅绣品我出五十块大洋,卖不卖?”
齐啸云的手停在半空中。透过玻璃,他看到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在贝贝的绣架旁边,一只手撑着绣架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离贝贝很近。近到超出了“看绣品”的距离。那年轻人他认识——是沈记绸缎庄的少东家沈少安,沪上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专爱往漂亮姑娘身边凑。
贝贝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井水:“不卖。这幅是客人定制的,沈少爷要是想买,可以排队。”
“排队?我沈少安买东西从来不排队。阿贝姑娘,我关注你的手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愿意,不如搬到我的绸缎庄来,我专门给你开一间最好的绣坊,你想要什么针线、什么缎面,我全包了。”他把“全包了”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齐啸云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贝贝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坦坦荡荡的不耐烦。“沈少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习惯给别人打工。你要是没别的事,请回吧,我还要赶工。”
沈少安还想说什么,齐啸云已经推门进去了。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声脆响,贝贝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她迅速把那一瞬的光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那道光,也看到了她把它收回去的速度。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心跳加速。
“齐少爷怎么也来了?”沈少安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他见多了的、含着敌意的假笑,“怎么,齐家的生意现在做到绣品这一行了?”
“不关你的事。”齐啸云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冷。他走到贝贝身边,站在她和沈少安之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沈少爷,阿贝姑娘说了要赶工。我想你应该听懂了。”
沈少安看看他又看看贝贝,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去。他整了整袖子哼了一声,甩下一句“齐啸云,咱们走着瞧”,转身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铜铃被他摔得一通乱响。
绣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贝贝重新拿起针,低头继续绣。她的动作依然很稳,但齐啸云注意到她捏针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你不用谢我,”他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就算我不进来,你也对付得了他。”
“你说得对。”贝贝的声音很淡,手里的针没有停,“所以我确实不用谢你。”
齐啸云看着她低头刺绣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把她的绣架挪开,让她只能看着他。不是只能看着他的手,是只能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念头太幼稚了,幼稚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他克制不住。他伸出手,不是去抓她的手腕,而是把她的手连同她手里的针和线一起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捏针留下的薄茧。那些茧蹭在他掌心的纹路上,粗粝而真实,带着一股让他心脏发紧的触感。
“我不是来让你谢我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点不稳,完全不像平时在商行里运筹帷幄的那个齐少爷,“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贝贝的手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她的侧面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被勾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上的花纹。
“齐啸云,你松开。”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松开之后呢?你是不是又要说,你跟我没有关系?让我别再来找你?”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冲动——他想把她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看她眼睛里的那道光,那道她拼命想藏起来的光。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我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走出绣坊,把门轻轻带上。铜铃在头顶响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叹息。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梧桐树叶间漏下来的斑驳光影,心跳还是乱的,脑子里全是她——她耳朵红的样子,她抬头看他那一瞬间眼里的光,她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在用冷静的语气叫他“齐啸云”的样子。她每一次都在他的称呼前面加上姓,像是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知道那条线是什么。那条线的名字叫莹莹。
齐啸云站在梧桐树下,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法国梧桐特有的青涩气味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黄油香。他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选了之后不回头。”他那时候不懂,觉得自己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做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现在他懂了。选择本身不难,难的是选择之后,无论如何都会有人伤心。而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莹莹或者贝贝任何一个人因为他而掉眼泪。
夕阳把法租界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远处的教堂钟声敲了五下,声音悠长而沉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拂过这座城市的喧嚣。他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沉了。而绣坊里,贝贝坐在绣架前面,手里握着针,对着绣了一半的《水乡晨雾》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把针放下,从衣领里拽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玉佩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温温润润地贴在掌心,像一颗安安静静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