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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8章 水乡晨雾锁双姝

第0708章 水乡晨雾锁双姝 (第2/2页)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过来:“那是齐家的少爷吧?齐天城的公子,听说刚从英国回来。”“旁边那个是莫家的大小姐吧?长得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们是不是已经定亲了?”
  
  阿贝看着那对男女从展厅正门走进来,忽然觉得胸口那半块玉佩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玉佩上牵出去,穿过展厅里层层叠叠的人群,系在了什么地方,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紧张过度了。她从水乡来,头一回进这么大的场面,难免胡思乱想。她把目光从那对男女身上收回来,重新整理了一下展台上的绣品。可就在这时,她听到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女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展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份安静来得太突然,像有人将一盆沸水兜头泼进雪地里,滋的一声全部凝固。方才还沸沸扬扬的展厅瞬间落针可闻,连记者手中镁光灯的咔嚓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过去。
  
  阿贝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站在展厅中央的女子,正隔着重重的展台和人墙,直直地望着她这个角落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两位容貌酷似的姑娘隔着半个展厅遥遥相望,彼此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世间怎会有另一个人,与自己长得如此之像?
  
  齐啸云站在莹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也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看见角落的展台前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子的姑娘,辫子垂在胸前,面容——那张脸和身边的莹莹几乎一模一样。不,不一样。莹莹的五官更柔,眉眼间带着沪上闺秀特有的温婉含蓄;而那个姑娘的五官更锐利,眉峰微微上挑,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倔强地扬着,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两个人,一张脸。但气质截然不同,像是一块玉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雕成了兰花,一半雕成了剑。
  
  莹莹先动了。她从齐啸云的臂弯里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向角落。她的步子起先很慢很稳,是大家闺秀走了十几年的那种端庄步伐,但走到一半就不自觉加快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急促起来,一声声敲碎了展厅的安静。最后几步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齐啸云伸手想去拦她,手指堪堪擦过她的袖口,却没拦住——她已站在了阿贝面前。
  
  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个展台的转角。近看更像了——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连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莹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平时说话很稳,从小被母亲教导“沪上闺秀,语莫高声”,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阿贝。”阿贝被这个突然冲过来的富家小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阿贝。”
  
  莹莹从脖子上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半块玉佩。她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解了两下才把红绳解下来,把半块玉佩摊在掌心里。
  
  阿贝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衣襟。那里,隔着两层布,半块玉佩正在发烫。不是真的发烫,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盯着莹莹掌心里那半块玉佩,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布包,把自己那半块玉佩也摊在了掌心里。
  
  两半块玉佩在空气中静静相对,温润的玉色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光,像是一个人忽然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又像是一条断了很多年的河,忽然在某个秋天重新接了源头。
  
  齐啸云站在两个女子之间,目光从左边那半块玉佩扫到右边那半块玉佩,又从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反复逡巡。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被人掀开了记忆里某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抖落出一地的尘埃。
  
  这世上不会有第三个女子,和莹莹长得一模一样,还拿着另一半莫家的玉佩。他从莹莹三岁起就认识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认识了一个错的人。
  
  “你姓什么?”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贝能听见。
  
  阿贝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目光从他笔挺的西装领口扫到他胸前的珍珠领带夹,又扫到他不自觉蹙紧的眉心,那目光里没有怯场,只有警觉——像一只水鸟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拿弹弓的人。齐啸云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撤了小半步,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还没等阿贝开口,莹莹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莹莹的手冰凉,凉到阿贝差点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她没有抽,因为莹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在发抖。
  
  “你跟我回家。”莹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有震惊,有慌乱,但也有一丝莫名的、近乎本能的亲近感。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但不是悲戚的泪,而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了太久之后终于见到谜底的、滚烫的泪,“跟我回去见娘。娘找了你十八年,找了你整整十八年。”
  
  “娘”这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阿贝心底最深处的水潭里,激起了一圈她从未预料到的涟漪。她从小叫养母“姆妈”,那是水乡的叫法,软糯的、亲昵的、带着鱼汤和菱角气味的叫法。而“娘”这个字太正式了,正式得像戏台上的台词,跟她隔着整条苏州河的距离。她愣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半块玉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上海是为了挣医药费,是为了治好养父的腿,不是为了认一个素未谋面的“娘”。
  
  展厅里的骚动越传越远,更多人围了过来——他们惊异地发现,角落里那两个姑娘不仅容貌酷肖,连手指按在玉佩上的姿势,都带着如出一辙的轻微颤抖。记者们重新举起了相机,镁光灯又开始闪烁,有人高声喊着让她们并排站好再拍一张。莹莹下意识地侧身挡在阿贝面前,用身子遮住了那些刺目的灯光,她的背影绷得笔直,和阿贝方才那个后退的动作,有着一模一样的倔强。齐啸云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没见过莹莹用这种防备的姿态面对任何人,她永远是从容的、微笑的、滴水不漏的大家闺秀。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展厅二楼的雕花栏杆后面,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俯身向下望。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地落在阿贝手中那半块玉佩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深处。那人走路的姿态很轻,脚步比猫还软,从拥挤的展厅后方悄然离去,只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上留下一个轻轻荡开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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