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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1章:水乡的针线

第0821章:水乡的针线 (第1/2页)

苏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叫柳溪的小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河穿镇而过,两岸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墙根泡在水里,长着青苔和野蕨。河上架着七座石拱桥,桥洞高低不一,最大的能过乌篷船,最小的只能过一叶扁舟。齐啸云的汽车进不了镇子,停在镇口的晒谷场上,两个人步行进去。莹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脚上是双低跟皮鞋,走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齐啸云跟在她半步之后,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箱子里装着莹莹让管家准备好的药材和补品。
  
  镇口第一家是家茶馆,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喝茶下棋。看见莹莹和齐啸云进来,棋不下了,茶也不喝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莹莹的这张脸在小镇上不算陌生——裁缝铺阿贝就是这张脸,只是更年轻些,更瘦些,眼角没有那道笑纹。老人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请问,”莹莹走到茶馆门口,“莫老憨家怎么走?”
  
  下棋的老人抬起头,打量了她好一阵,才伸手指向河对岸:“过第三座桥,右转,巷子最里面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的就是。”他的目光在莹莹脸上又停了一瞬,补了一句,“你是阿贝的……姐姐?”
  
  “嗯。”莹莹说,“姐姐。”
  
  老人“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莹莹道了谢,和齐啸云一起过了第三座石拱桥。桥很陡,台阶被磨得光溜溜的,齐啸云伸手想扶她,莹莹已经提着旗袍下摆走上去了。站在桥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河面上有只乌篷船正缓缓划过,船尾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人,船头蹲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伸手去够水里的柳枝。小女孩抬头看见桥上的莹莹,张了张嘴,回头冲船尾喊了句什么。老人抬起头,斗笠底下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他也看了莹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摇橹。船慢慢滑进桥洞,消失了。
  
  “走吧。”莹莹收回目光。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挤。右首是河,左首是人家,墙根下种着一排凤仙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斜斜地伸向河面,柳条垂下来,把一扇半开的木门遮去了一半。门前的石阶上晾着一只竹匾,匾里摊着几条小鱼,银亮的,被日头晒得半干。
  
  莹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边身子。女人瘦,颧骨高高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围裙上沾着鱼鳞和灶灰,手是湿的,在围裙上蹭了蹭。她看见莹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手停在围裙上,半天没动。
  
  “你……”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阿姨,我是阿贝的姐姐。”莹莹说,“我来看看莫叔。”
  
  女人的目光从莹莹脸上移到齐啸云脸上,又移回来。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但她忍住了,把门拉开,侧身让出路来。屋子不大,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药碗和半碗没喝完的粥。靠墙一张竹榻,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被。那个人很瘦,颧骨和女人一样高,脸色蜡黄,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吃力。他的左腿搁在被子外面,小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暗黄色的药汁。
  
  “老莫。”女人走到榻前,弯下腰,在老莫耳边轻声说,“来客人了。阿贝的姐姐。”
  
  老莫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浑浊,像一缸搁久了的雨水,但看见莹莹的时候,那浑浊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撑着要坐起来,被女人按住了。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阿贝……阿贝没回来?”
  
  “她在上海。”莹莹在方桌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把手里的提包搁在桌上,“她让我先来看看您。您腿上的伤,好些了吗?”
  
  老莫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提这个”。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莹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从他枯瘦的脸上慢慢漫开,像水渍洇透了宣纸。“像。”他说,“真像。跟阿贝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娘第一次抱她回来的时候,我一看那张小脸,就说‘这丫头长大了肯定好看’。她娘骂我,说渔民家的丫头好看有什么用,能干活才行。”他咳了两声,女人赶紧给他拍背。他缓过气来,又说,“后来阿贝长大了,果然好看。镇上人都说,老莫家捡了个画上才有的闺女。”
  
  莹莹听着,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提包的搭扣上轻轻摩挲着。齐啸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渔网和蓑衣,角落里堆着几只腌菜坛子,竹榻旁边搁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换下来的纱布。穷,但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旧,但每一件都搁在该搁的地方。
  
  “阿姨,”莹莹转向女人,“莫叔的腿,医生怎么说?”
  
  女人的眼圈又红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低低的:“镇上的郎中来看过,说是骨头断了,得去城里的大医院接。可大医院要钱,我们……”她没说完,摆了摆手,“不说了。阿贝在上海挣了钱寄回来,攒一攒,总能凑够。”
  
  “不用攒了。”莹莹从提包里拿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一叠钞票。“这是阿贝让我带来的。您先拿着,明天送莫叔去苏州城里接骨。我在城里认识一个大夫,已经打好招呼了。”
  
  女人看着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她的嘴唇抿紧了,跟贝贝那天在天井里的神情一模一样。“这钱……”她开口。
  
  “是阿贝的。”莹莹说,“她绣花挣的。她让我一定带到。”
  
  老莫在竹榻上又咳了两声。他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莹莹起身过去扶他,被他摆手挡开了。他自己慢慢坐直了,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看着莹莹。
  
  “姑娘,”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阿贝的什么人?”
  
  莹莹站在竹榻前,低头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渔民。他的手搁在薄被上,指头粗大,指节变形,是常年握桨拉网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虽然浑浊,但很安静地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我是她姐姐。”莹莹说。
  
  “亲姐姐?”
  
  “亲姐姐。双胞胎。生下来就分开了。”
  
  老莫沉默了一阵。他的目光从莹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张渔网上,又慢慢移回来。“阿贝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要回来。”莹莹说,“她让我先来,看看您。她说等您腿好了,她再回来。现在回来怕您看见她哭。”
  
  老莫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很苦的东西。“她小时候特别爱哭。”他忽然说,声音轻了很多,“抱回来的时候才那么点大,哭起来跟猫叫似的。她娘整夜整夜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后来会走路了,磕了碰了也哭,跑到我跟前,举着磕破的膝盖让我吹。再后来上学了,学堂里有孩子笑她是‘捡来的’,她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回来也不说,是我看见她衣服上的血印子才知道。我问她为什么打架,她说,‘他说我没爹没娘。我有爹有娘,我爹是莫老憨,我娘是徐秀兰。’”
  
  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忍住了。
  
  “后来她就不怎么哭了。”老莫继续说,“她娘身子不好,家里的活都是她干。绣花、做饭、洗衣服、跟我去船上收网。她手巧,绣的花跟真的一样。镇上的绣坊老板说她是‘天生的绣娘’。她听了就笑,说‘什么天生的,都是练出来的’。她晚上在油灯底下绣,一绣绣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照样起来烧饭。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绷架,灯花把她的头发燎了一小撮。”他停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想,这丫头太苦了。跟了我这样的爹,没享过一天福。”
  
  “莫叔。”莹莹在竹榻边蹲下来,把手轻轻搁在老莫的手背上。老莫的手很粗,很凉,像一块被河水泡久了的石头。“阿贝说,您是她亲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她说得很认真。她说,‘我爹是莫老憨,我娘是徐秀兰。他们把我养大,我认他们一辈子。’”
  
  老莫的手翻过来,握住了莹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暖。他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把脸别过去,对着墙。莹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徐秀兰站在一旁,用围裙角擦眼睛。她转过身去,在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开始烧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一明一暗。齐啸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条窄巷外面缓缓流淌的河水,河面上有一只白鹭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面。
  
  那天中午他们在老莫家吃了饭。徐秀兰做了四个菜——清炒螺蛳、红烧鲫鱼、腌菜炒毛豆、一碗蛋花汤。菜很简单,但每一道都做得利落。螺蛳是早上现摸的,鲫鱼是邻居送的,腌菜是徐秀兰自己腌的。她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说“没什么好菜,怠慢了”,莹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螺蛳,然后说:“阿姨,这螺蛳怎么炒的?我家厨子炒的螺蛳总是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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