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5章 破巷贫屋迎骨肉 半世离散一朝圆
第0825章 破巷贫屋迎骨肉 半世离散一朝圆 (第1/2页)莹莹牵着贝贝的手,七拐八绕地穿过好几条街。
从西郊那条宽阔的梧桐林荫道拐出来,往东走了大约两刻钟,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石板,又从石板变成了碎砖。两边的房子从带花园的洋楼变成了联排的石库门,再从石库门变成了高低参差的棚户板房。弄堂口堆着煤球和柴火,墙根底下晾着洗好的被单,滴着水,在窄巷上空拉出一片湿漉漉的阴影。贝贝跟着莹莹往里走,头顶的被单滴下的水落在她肩膀上,凉丝丝的。
她认得出这种地方。水乡的镇子上也有这样的角落。船坞背后,码头边上,渔民们搭的窝棚,一排挨着一排,东倒西歪,可里面住着的人把日子过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下摆,竹布的边已经沾上了巷子里的泥点。她忽然想起莹莹那一身浅粉色的西洋裙。莹莹走在她前面,裙摆从石板路上拖过去,沾了灰,可她像没看见一样。
“到了。”
莹莹停在一扇木门前。门很旧了,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门框上贴着一副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写了什么。门檐底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几颗蒜头,还有一只旧竹篮。贝贝抬头看了看这扇门,又看了看莹莹。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莹莹住在这种地方?那个穿西洋裙、戴珍珠坠子的莹莹,住在这种地方?
莹莹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这扇门已经很久没被人从外面用力推过了。院子很小,一方天井,铺着碎砖,角落里摆着一个石臼,石臼旁边是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两株水葫芦,叶子绿油油的。天井上方晾着衣服,两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灰裤子,还有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贝贝的目光落在棉袄上,那件袄子的袖口用同色的布条滚了边,针脚细密匀称。是手工缝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旗袍袖口的滚边,那是养母缝的。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一个旧碗柜。碗柜上摆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面前供着一碟干瘪的橘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穿长衫,站在一栋西式洋楼前面。贝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男人的眉眼——跟自己鼻子以上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不用问就知道这是谁。
“娘去城西看房子了,说是有人要卖一处便宜的旧宅,她想盘下来开间小绣坊。”莹莹一边说话一边给贝贝倒水,“你先坐。她中午之前肯定回来。”
贝贝没有坐。她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八仙桌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下面是一只没纳完的鞋底和几缕麻线。墙角立着一个旧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最上面一件是水红色的,像是年轻姑娘穿的,可颜色已经洗淡了。那是莹莹小时候的衣服,贝贝想。如果她没有被人抱走,那件衣服会不会也穿在自己身上?
“你坐啊。”莹莹又催了一遍。
贝贝在长凳上坐下。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辫梢的红头绳。莹莹坐在对面,也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着八仙桌的桌面。桌面很旧了,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边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贝贝盯着那道刀痕看。
“娘切菜砍的。”莹莹说,“有一年过年,剁肉馅,刀滑了。”
贝贝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对面坐着的是她的亲姐姐。她们长着同一张脸。可她们中间隔着二十年的陌生。二十年。一个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
“贝贝。”莹莹叫她。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贝贝抬起头来。莹莹的目光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贝贝想了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过得好不好?她有养父养母。养父教她划船,养母教她刺绣。他们穷,可没让她饿过肚子。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可她没觉得缺什么。直到现在——直到坐在这个屋子里,坐在亲姐姐对面,她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缺了一个跟她长一样的人。缺了一个喊她“妹妹”的人。
“还行。”她最后说,“有水有船有饭吃。”
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了按眼角。贝贝看见那块手帕上绣着一小枝梅花,针脚极细,是自己的手艺——她在绣坊学了三个月就能绣出这样的东西。可莹莹绣的。跟她一样的针法,一样的走线习惯。
“娘的手艺。”莹莹看见她在看手帕,“我绣的。娘教的。”
贝贝把那块手帕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梅花的五个花瓣用了五种不同的针法,层叠交叉,绣出了立体的效果。跟她的《水乡晨雾》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莹莹问。
“你的针法跟我的像。”贝贝把手帕还给她,“我绣梅花也是这样,先走底针,再压第二层,第三层用接针。我养母说我笨,别人绣花都是平针走一遍完事,我非要绣三层。”
莹莹攥着手帕,也笑了。“娘说我绣得慢。一朵梅花绣三天。她说我绣的是‘傻花’。”
“我养母也这么说。”贝贝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我‘一根筋’。”
两个人对视着。贝贝忽然发现莹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自己一模一样。以前在水乡,养母偶尔会看着她的脸发愣,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像画上的人”。她那时候以为养母是在夸她。现在她明白了——养母见过这张脸的另一个版本。就在捡到她的那一刻。
院门响了一声。贝贝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她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急急的,碎碎的,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忙乱。莹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
“娘。”
林氏出现在堂屋门口。
她比贝贝想象的老。瘦,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脸上刻着深纹,颧骨微高,下巴尖削,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已经磨得没有花纹了,亮晃晃的一圈。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应该是刚从城西回来,连钥匙都没来得及放下。
她看见了贝贝。
贝贝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堂屋的距离对视着。林氏的目光从贝贝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到那根垂在胸前的辫子,扫到红头绳,扫到月白色旗袍的领口。她的嘴唇在抖。钥匙从她手里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她没去捡。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步子不稳,像在冰面上走。走到贝贝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在贝贝脸前面停住了。悬着,不敢碰。
“贝贝。”林氏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你是……贝贝。”
贝贝看着她。面前这个女人是她的亲娘。她应该喊她什么?娘?可她不认识她。二十年没见过。她的脸跟自己一点都不像。可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贝贝想起水乡。河面上的晨雾。雾气里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来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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