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5章1站在云顶阁门口
第0295章1站在云顶阁门口 (第2/2页)“我这人不会拐弯。”
“那我也不拐弯了。”她收了笑容,眼神突然变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了,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做买卖的眼神。精明、算计、寸步不让。
“买书记最近在查安置房的事?”
“是。”
“查到什么了?”
“花老板对这些事也感兴趣?”
“不是我感兴趣。”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是有人坐不住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谁坐不住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等着她开口。这种时候不能催,一催就输了。这是老领导教我的——谈判的时候,谁先开口谁输。你得熬,熬到对方憋不住了,自然就说了。
这是“熬煞”。
我以前不懂这个词,后来我懂了。就是在心里头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说“再等一分钟”,一分钟到了又说“再等一分钟”。等到最后,要么你崩了,要么对方崩了。
她比我预想的先开口。
“买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得往前探着身子才能听清,“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来这地方的人,都不是来喝茶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伸手把火关了,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钟的嘀嗒声。
“花老板,”我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从茶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您拿去看看。”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的应该是纸。
“什么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了。”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
“买书记,”她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底下藏着点什么东西,“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她摇头,“是提醒。”
“那我谢谢你的提醒。”我站起来,“茶不错,改天再来喝。”
她没站起来送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买书记,您像一个人。”
我停下来,没回头。
“像谁?”
“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这么犟,也是什么都不怕。”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茶台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查了不该查的事。”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花老板,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有人找你麻烦?”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画在脸上的。
“怕。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难受。”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那几幅字画挂在墙上,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我经过一幅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是一幅山水,画的是黄山,云海翻腾,松石奇崛。落款我看不清,但我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
谁会在这么贵的画上戳个洞?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旗袍的小姑娘还在。她看见我,又是微微鞠躬,说:“买书记慢走。”
我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小周。”
“小周,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一年多。”
“觉得怎么样?”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挺好的。”
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不是“挺好的”那种“挺好的”。是那种不敢说不好、只能硬着头皮说好的“挺好的”。
我没再问,出了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我衬衫领子啪啪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云顶阁的二楼。那扇窗户的帘子又掀开了,花絮倩站在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放下了帘子。
我走到马路对面,又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从云顶阁出来,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老张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不该来。
但我还知道另一件事——我他妈必须得来。
那个信封在我口袋里硌得慌。我把它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
我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楼,还没盖完的楼,框架搭了一半,脚手架上挂着横幅。我凑近了看,横幅上写的是——“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二期工程”。
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急着写的:
“这栋楼的混凝土标号,比设计图纸少了两个号。”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照片。
少了两个号是什么概念?就是说,这栋楼盖起来,看着是那么回事,但住进去的人,随时可能出事。地震不用说了,就是平常的风吹雨打,年头久了,墙都会裂。
五千万。
少了两个标号的混凝土。
我脑子里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线——解迎宾的房地产公司、停工的安置房、云顶阁、花絮倩、还有那张照片。
这条线最后指向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条路,我走定了。
谁拦都不好使。
我把照片揣回信封,塞进口袋最里面。烟抽完了,我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老张。
“老买,你去云顶阁了?”
“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疯了。”老张说。
“也许吧。”我说,“但我觉得值。”
“值什么值?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花絮倩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给我的这张照片,能要很多人的命。”
老张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老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我劝过你了。”
“我知道。”
“你不听。”
“我知道。”
“那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人。
我突然想起花絮倩说的那句话——“查了不该查的事,后来他死了。”
我笑了一下。
死?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我真正怕的,是明知道有人在搞鬼,明知道那些老百姓的血汗钱被人吃了,明知道他们住的房子连标号都不够,我却什么都不做。
那还不如死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往前走。
风还在吹,但我身上不冷了。
心里头有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