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爪》
《麟爪》 (第1/2页)**第一章:泥涂之困**
岁次丙午,孟秋既望,暮色四合,天地晦暝。
江夏郡城西,有地曰“穷巷”。巷名虽陋,然每至入夜,烛火荧荧,人声喧阗,竟不输白昼。此处非商贾云集之所,实乃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栖身之处。
巷深处,有一庐,破瓦颓垣,风雨不蔽。庐中少年,姓萧名潜,字仲渊。年方二十,面有菜色,唯双目湛然,如寒潭蓄星,迥异于常人也。
是夕,雷雨大作。檐溜如注,直灌萧潜之室。他蜷卧于败榻之上,榻下积水盈寸。案头唯一灯如豆,映照一卷残书,书页泛黄,题曰《南华真经》。
萧潜读至“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一章,忽掷书长叹。其声呜咽,若潜龙在渊,不得奋鳞。
“鲲鹏之志,斥鴳安知?吾生也有涯,而困顿无涯!”
言未毕,窗外雷声暴震,一道紫电如金蛇狂舞,直劈庐顶。瓦片纷飞,萧潜被震昏于地。
恍惚间,有物触其颊,温润如玉。睁眼视之,见一物盘踞于断梁之上。其形也,首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之数。
非龙而何?
然此龙不过三尺之长,通体鳞片黯淡无光,右前爪更有一处断痕,显是重伤濒危。龙睛中流下两行清泪,滴落萧潜掌心,滚烫如火。
萧潜大骇,欲退不能。那小龙张口吐出一枚赤色丹丸,径投萧潜口中。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自喉间而下,直抵丹田。
俄顷,风停雨歇,云开月现。小龙昂首向天,作长吟状,其声凄厉,穿云裂石。吟罢,它俯视萧潜,眼中竟有人言难尽之意——非兽之视人,乃王侯之视草芥也。
“汝……能识孤否?”空中忽传清越之音。
萧潜匍匐在地,心神俱震,强自镇定对曰:“凡胎浊骨,焉敢识神物?然‘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君子之心,虽在泥涂,未尝忘九霄之事。”
小龙闻言,身躯微震,复叹曰:“善哉!孤乃东海敖家末裔,名‘沧溟’。为族兄所谮,夺位废鳞,流落于此。适才感子之诚,以此‘赤螭丹’相托。丹成之日,可助子脱此樊笼。然子亦须记:龙非池中物,终有风云会;人非木石心,终有为龙时。”
语毕,小龙周身光芒大作,化作一缕青烟,没入萧潜眉心。萧潜顿觉神思清明,五内如焚,旧疾尽去。
**第二章:市井之龙**
翌日,萧潜自贫窭中崛起。
初,邻里皆以为痴人说梦。然不出三月,江夏城中奇事连连。
萧潜不再贩履织席,反于市集设一摊,名曰“潜龙阁”,专营古玩字画之辨伪。其目力之毒,举世罕见。一幅吴道子之赝作,众人皆赞为真迹,萧潜仅指其衣袂飘带之转折,便证其为宋人摹本。一尊青铜爵,满城皆呼为商器,萧潜观其锈色浮腻,断为近世仿造。
由是,声名鹊起。豪门贵胄,争延致之。萧潜亦不负众望,每出一语,皆中的。所获金帛,不知其数。
然其行事诡谲,每至夜分,必独坐高台,仰观星象,喃喃自语。或解衣磅礴,以指代笔,凌空书写符箓,字形奇古,无人能识。
时有巨贾王员外,富可敌国,然为人鄙吝刻薄。其藏有“和氏璧”一枚,真伪莫辨,遍请天下名士,皆阿谀奉承,称其为稀世珍宝。王员外大喜,欲献于州府,以求官爵。
萧潜时在座,闻之冷笑,取玉细观,忽以袖中一铁锥击之。只听“铮”然一声,玉碎如粉。满座皆惊,王员外面如死灰,戟指怒骂。
萧潜徐徐拾起一碎片,对众人曰:“此非荆山璞,乃蓝田石,以胶漆杂玉屑粘合,复经火烧而成。其理纹纵横,其声沉闷,稍有识者,立辨其伪。诸公或阿谀,或畏势,独不敢言一‘假’字。狐兔之智,燕雀之安,以此谋身,尚可;以此谋国,危矣!”
言罢,拂袖而去。王员外气急败坏,遣家奴追之。
是夜,追至江边。萧潜立于峭壁之上,衣袂翻飞。家奴张弩欲射,忽见江心波涛汹涌,一黑影破浪而出,鳞甲森然,正是昔日小龙之形。家奴魂飞魄散,弃弓而逃。
萧潜回首,望江心微微颔首,纵身一跃,没入江水,不知所踪。
**第三章:云间之变**
此后三年,萧潜踪迹诡秘。
再出现时,已在帝都长安。彼时正值上巳节,曲江流饮,冠盖云集。新科进士及第者,于此夸才炫富。
人群中,有一白衣人,独立水榭,风姿特秀。此人正是萧潜。其已非复当年贫贱之态,气度沉雄,顾盼生威。
时宰相李林甫之孙李峤,年少轻狂,见萧潜布衣芒鞋,独踞高台,心甚不平。遂命左右取来御赐“紫霞琴”,置于萧潜案前,讽曰:“闻君善辨伪,此琴乃雷氏斫桐,百年难遇,君试辨之,若为伪,则足下恐非龙,乃蚯蚓耳。”
满座哗然,皆视萧潜为笑柄。
萧潜不答,仅以指尖轻抚琴弦。初,无声。继而,指法骤变,如狂风骤雨,又如万马奔腾。琴音铮铮,竟有金石杀伐之音,全然不似雅乐。
一曲终了,萧潜忽以掌力拍碎琴尾。木屑纷飞中,露出一截焦尾,其上刻有小篆:“开元七年,雷威制”。
李峤大笑:“君技止此乎?雷氏之名,赫然在目,尚敢毁御赐之物?”
萧潜掷琴于地,朗声长笑:“谬哉!雷威制琴,必择峨眉松,其声清越。此琴木质疏松,声含杀伐,乃后世庸工取雷氏之名,杂以梓木所制!所谓‘开元七年’,更是荒唐。开元七年,雷威已卒于蜀中,何来新作?尔等世家子弟,徒有其表,腹内草莽,真乃狐兔燕雀之属,安知龙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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