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狐鼠传》
《玄都狐鼠传》 (第1/2页)岁次丙辰,暮春之晦,天风浩荡。有客自东海来,姓裴,名虚舟。虚舟家本齐地,少负奇气,尝言:“丈夫生世,不能骑龙弄凤,翔嬉云间,亦当如古之狂士,笑傲王侯,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与狐兔燕雀争腐粟哉!”
是夜,宿于玄都山紫极观。观主清微道人,白发垂肩,目若寒星,见虚舟状貌瑰伟,乃延入丹房,共饮松醪。酒酣,虚舟指壁上古画,叹曰:“此《骑龙图》也,画中人霞举飞升,何其壮哉!惜乎千载之下,龙凤绝迹,唯余凡夫俗子,营营于世利,如群蚁逐膻。”
清微笑而不答,良久,徐引一壶,注于玉盏,曰:“客欲见真龙乎?”
虚舟愕然,以为戏语。未几,忽闻殿角风声骤起,窗棂震响,烛火尽绿。一道赤光破壁而入,盘旋于梁栋之间,鳞甲森然,首如斗大,双目如电,赫然一小蛟也!长仅三尺,其形夭矫,虽未全具神龙之威,然已非世间凡物。
虚舟大骇,几欲避席。蛟影倏忽没于梁尘,不知所往。清微抚掌而笑:“此山灵之介,感君之言而来耳。骑龙弄凤,谈何容易。非有绝世之骨,无上之缘,纵使真龙在侧,亦不过惊弓之鸟,徒增祸患。”
虚舟意益坚,再拜求教。清微沉吟半晌,曰:“明日五鼓,登观后摘星崖,或有遇合。然生死祸福,系于一念,君其慎之。”
翌日黎明,虚舟披衣独上。崖高千仞,下临无地,云海翻腾,如卧万顷琉璃。方伫立间,忽见云涛中昂首而出一角,青苍如玉,须臾,全身毕现。乃一青龙,身长十丈,须髯飘拂,背负一童,约十三四岁,衣冠古朴,面如冠玉。
青龙盘旋而下,直至崖前。童子启齿微笑,声如鸣玉磬:“吾乃东海小龙,奉先生之命,来迎裴居士。先生欲骑龙翔嬉云间,可得乎?”
虚舟心胆皆壮,慨然跃上龙背。龙吟一声,冲天而起。初犹见山川城郭,如棋局罗列;继而穿入云层,寒气侵肌,伸手可扪星辰。俯视下方,大地浑沌,不知所在。
龙行甚疾,不知几千里。虚舟但觉罡风割面,耳畔雷鸣。俄顷,龙降于一岛,碧水环绕,琪花瑶草,香气袭人。岛上楼阁皆水晶筑成,晶莹剔透。
一老叟迎出,须发皆白,坐于蒲团之上,左右侍立数女,皆绝色。老叟曰:“吾乃北海钓鳌客。闻君有大志,故以此相试。所谓‘骑龙弄凤’,非徒夸耀神通,实有至理存焉。”
叟命取酒,以骊龙之涎、凤凰之髓酿成,色作琥珀,饮之令人筋骨换形。虚舟连进三爵,顿觉神思飞扬,视天地为蘧庐,四海为池沼。
叟曰:“君知狐兔燕雀之所以不敢谋此者何也?”
虚舟对曰:“以其器小,不足以载大物,强为之,则颠坠粉身。”
叟颔首,复曰:“然。然世人只知狐兔之器小,不知人心之险,尤胜于狐兔。今赠君一镜,名曰‘照心’。持此游历红尘,可见万物本相。然切记,所见过真,反受其害。”
言讫,叟与童子皆隐,唯留虚舟一人立于水晶宫阙。手中果有一镜,非金非铜,湛然如水。
虚舟乘龙而返,瞬息已到紫极观。清微见之,大惊曰:“君已得道气,然面带煞纹,恐不久于人世矣。”虚舟不以为意,出示照心镜。
自此,虚舟常游市井,以镜照人。见富商,镜中乃一硕鼠,负金袋而奔;见高官,镜中乃一老狐,戴纱帽而媚;见儒生,镜中乃一鹦鹉,学人语而无心。其所见,无非狐兔燕雀,营营苟苟,争逐于粪壤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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