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狐鼠传》
《玄都狐鼠传》 (第2/2页)虚舟大笑,弃镜于地,不复照。然其心已异于常人,视王侯如粪土,视金玉如沙砾。每登高楼,必长啸呼风,欲乘龙而去。邻里皆以为狂,号为“裴疯子”。
一日,郡中太守闻其名,遣车骑召之。太守端坐堂上,盛陈威仪。虚舟长揖不拜。太守怒曰:“汝狂生耳,安敢无礼!”
虚舟仰天而笑:“公自以为威仪赫赫,仆视之,不过一老狐,借朝廷之威,吓唬鼠辈而已。公座下官吏,皆食腐之鼠;公堂外百姓,皆待宰之豚。公以此自矜,不亦悲乎?”
太守大怒,命缚之。左右吏役拥上,虚舟不动,闭目待死。忽一阵怪风卷地,飞沙走石,众人睁目不得。风定,虚舟已失所在。
太守惊悸,以为妖魅,下令搜捕。然遍寻郡境,杳无踪迹。
实则虚舟并未远遁,乃隐于府衙后园假山之顶。是夜月明,虚舟独坐,忽闻墙外有人窃窃私语。其一音尖细,如鼠啮物;其一音柔媚,如狐媚人。
虚舟潜窥之,乃一鼠一狐,幻化人形,正在密谋。鼠曰:“太守贪酷,库中金银,可取十之七八。”狐曰:“然。然闻裴疯子有照心镜,若被彼见,我等本相毕露,大事去矣。须先除此人。”
虚舟闻言,冷笑一声,从假山跃下。二妖大惊,欲逃。虚舟喝曰:“尔等狐兔,安敢谋我翔嬉云间之事!”袖中忽出一物,非剑非鞭,正是北海钓鳌客所赐之照心镜。
镜光一闪,二妖无处遁形,现出原形,一硕鼠,一老狐,哀鸣伏地,乞命不已。
虚舟叹曰:“尔等虽有幻化之能,终是狐兔之属,只知攫取,不知超越。我所谋者,九天之风,四海之云,非尔等之肉粟也。”
正欲处置,忽闻空中环佩叮当,祥云缭绕。昔日所乘青龙复至,背上童子含笑招手:“居士尘缘已满,北海钓鳌客请君赴蓬莱仙会。”
虚舟回首,望郡城万家灯火,如萤火聚散,忽生感慨。遂掷镜于地,镜碎如粉。翻身跃上龙背,拱手向空城一别。
龙啸九天,直入云霄。
太守及满城百姓,但见一颗明星,自南而北,划破长夜,曳光如练,良久方灭。
后人有诗叹曰:
**龙凤翱翔霄汉间,凡夫妄测总徒然。**
**狐兔自喧三径里,英雄独啸万峰巅。**
**镜中本相皆虚幻,身后浮名亦弃捐。**
**试问裴郎何处去?白云深处不知年。**
太史公曰:余读《玄都记》,怪裴虚舟之事,似诞而非诞。夫骑龙弄凤,固非常人之事,然其胸中一段孤高奇气,迥出尘表,确非凡俗所有。彼狐兔燕雀,争利于朝市,见之者或羡或嫉,而虚舟视之,不啻腐鼠。此其所以能御龙气,超凡俗也。然世之所谓“龙凤”者,岂独在天?豪杰之士,抗怀千古,睥睨一世,虽身处闾巷,而其精神已翔嬉于云汉之间矣。彼守财之虏,恋栈之辈,虽居大厦,亦狐兔之窟耳。读此传者,可以爽然自失,又焉知吾言之非为蛇足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