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自有竞争的环境
第164章:自有竞争的环境 (第2/2页)你的选择,你的学习,你的思考,或许微不足道,但正是这亿万微不足道的选择,最终决定了这个文明未来的方向。”
下课铃响了。
谌先生收起讲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台下若有所思的学生们,然后,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久久没有声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林怀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谌先生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他一直困惑的锁。
他想起父亲说的“腐败是顽疾”,想起陈伯父沉默的坚持,想起鲁建国先生地图上那片刺目的红,想起自己昨日面对斧头时急中生智的“诡道”,也想起吴教员那沉稳如山的拳脚。
文明……征途……选择……
他摊开笔记本,在上面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古知今,方明去路。”
又写下:
“不进则退。主动求变。”
字迹力透纸背。
他知道,路还很长,也很难。
但有些迷雾,似乎正在散去。
至少,他开始试着去理解,那笼罩在家国之上的巨大阴影,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向何处去。
而这理解本身,或许就是走向改变的第一步。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七日,星期四,下午。
历史课的沉重气氛,如同窗外雨后潮湿凝重的空气,久久未能散去。
谌宏锦先生关于文明兴替、激进与保守的剖析,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许多同学心中朦胧的认知,露出内里复杂而疼痛的肌理。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那股萦绕在教室里的压抑感,似乎才被打破一丝缝隙。
林怀安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脑子里还回荡着孙先生最后那几句话:“历史,归根结底,是一个文明如何生存、如何发展、如何在与其他文明的碰撞与交流中,不断淬炼、更新、前行的征途。”
这“征途”二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想起陈伯父说的“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想起父亲信中隐晦的无奈,想起自己那点微末的拳脚和急智,在这巨大的时代洪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渴望了解更多,不仅仅是书本上的“是什么”,更是背后的“为什么”,以及未来的“怎么办”。
下午没有正课。
天空依旧阴沉,但雨总算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洗涤后的清新气息,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滞闷。
林怀安信步走向图书馆。
中法中学的图书馆不大,藏在教学楼后一栋独立的平房里,原是前清一位小官的书房改建而成,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即使在晴天,室内光线也有些幽暗。
但这幽暗,反而成了喧嚣校园里一处难得的宁静所在。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几排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各式书籍,有些线装书甚至用蓝色布套仔细地包裹着。
靠窗摆放着几张宽大的榆木书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出窗外槐树摇曳的碎影。
此刻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学生伏案阅读,偶尔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更衬得四下寂静。
林怀安是这里的常客。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史地”类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海国图志》(魏源)、《瀛寰志略》(徐继畲)、《法国革命史》(虽然是译本,且多有删节)……这些书,有些是课堂的延伸,有些是他自己找来,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世界的图景。
他抽出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海国图志》,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慢慢翻阅。
魏源在序言中写道:“是书何以作?
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林怀安的手指拂过这些字句,心中感慨。
近百年过去了,“师夷长技”的口号早已提出,洋务运动轰轰烈烈,北洋水师也曾亚洲称雄,可甲午一战,灰飞烟灭。
长技学了,为何还是不堪一击?
谌先生今日课上所言,似乎给出了更深的答案——只买“物”,不学“技”,不变“制”,不更新“文明”的内核,终究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皮毛功夫,是裱糊匠补漏屋,经不起狂风暴雨。
他又想起父亲信中的只言片语,提到南方某些地方,机器缫丝厂、纺织厂日渐增多,但与传统手工织户冲突不断,地方官往往偏袒“民情”,压制新厂。
这不正是孙先生所说“落后文明对先进文明的反抗”在微观层面的体现吗?
《增广贤文》有云:“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这是自然之理。
可当“后浪”与“前浪”之间,横亘着巨大的利益集团和僵化的制度时,这“推”与“赶”的过程,便充满了血泪与挣扎。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刘禹锡的诗句固然豁达,可那被时代抛弃的“沉舟”与“病树”,以及依附其上的人们,他们的命运,又该如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