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周作人先生的讲座
第166章:周作人先生的讲座 (第2/2页)‘节制资本’亦未见实效，上海等地，买办资本、官僚资本与外国资本勾结，垄断市场，挤压民族实业，工人劳作终日，难得温饱。
请问先生，这党国的政策，究竟何时能真正惠及民生？
还是说，这些都只是写在书本上、挂在嘴上的空话？”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陈青松，又转向讲台上的胡教员。
林怀安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触及了当下最现实的疮疤。
胡教员的脸色沉了下来，中分头下的眉头拧紧。
他盯着陈青松看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语调变得冷硬：
“王同学，你年纪尚轻，对国情之复杂、建国之艰难，恐认识不足。
国父遗教，博大精深，其实现非一朝一夕之功。
当前，攘外必先安内，剿灭赤祸，维护国家统一，方是当务之急。
民生大计，需待大局稳定，方可逐步推行。
岂可急于求成，妄加非议？”
他将“赤祸”二字咬得极重，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某些激进思想，鼓吹‘打土豪，分田地’，看似为穷人张目，实则损国殃民！
此乃均贫富之谬论，绝非治国正道！”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竞争”与“均贫”两个词，用力之大，粉笔几乎折断。
“我今日便多讲几句，尔等需谨记！”
胡教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训导的口吻，“正确引导贫富差距，当以‘竞争’思想为纲。
看见别人富裕，当思己之不足，当更加努力，奋发向上，凭本事去超越别人，创造财富。
此乃社会进步之动力！
《增广贤文》有云：‘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又如俗语所言：‘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此方为正道！”
他用力敲了敲“均贫”二字，厉声道：“而那种朴素的、看似‘正义’的‘穷人’理念，妄图砸了富人利益，分给穷人，以为如此便能天下太平。
此实乃大谬！
其结果如何？
富人固然受损，然穷人所得，不过昙花一现！
为何？
因为这不是在创造新的财富，这是在抢夺、瓜分已有的财富，是‘零和博弈’！
富人被抢穷了，失去投资兴业之能力；穷人分得些许浮财，坐吃山空，最终只会更穷！
整个国家的财富源泉被破坏，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国将不国！”
他喘了口气，似乎被自己慷慨激昂的“正义”论述所感染，继续道：“带领穷人创业，创造新的工作，新的产品，新的市场，这是在做大‘增量财富’，是真正的富民强国之道！
而通过没收富人财富，或是强行将私营企业转为国营来接济穷人，这只是在分配、转移‘存量财富’，甚至是掠夺！
抢来的老本，总有吃光的一天！
到那时，大家一起受穷，一起完蛋！
前朝之败，殷鉴不远；苏俄之乱，亦可为镜！”
这番言论，将贫富问题完全归因于个人努力，将社会救济与公平调节指斥为“均贫富谬论”，并将一切对现有分配格局的质疑与“赤祸”简单等同，充满了为现行秩序辩护的意味。
林怀安听得心中发冷。
他想起北安河村那些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的佃农，想起上海报纸上那些关于女工童工悲惨处境的报道，难道他们的贫困，仅仅是因为不够“努力”？
那些依靠权钱勾结、巧取豪夺而暴富的官僚买办，他们的财富，又真是“竞争”得来的吗？
胡教员并未停止，他似乎要将这堂“党义”课，彻底上成一场针对“危险思想”的批判会。
“更有甚者，”他语带讥讽，“某些人将‘平等’鼓吹为不容置疑的绝对‘正义’，将‘均贫富’奉为唯一宗教。
我告诉你们，当‘正义’变得不容置疑，当‘平等’成为唯一的宗教，那恶的大门，也可以被善的手指敲开！
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便是前车之鉴！
以‘平等’之名，行暴虐之实，最终是玉石俱焚！”
他将“训政”的必要性，与防止这种“极端平等”思潮联系起来，强调在“本党”领导下，逐步、稳妥地“发达国家资本”，“平均地权”，最终实现“民生主义”的理想图景。
最后，他再次严厉警告：“诸生当明辨是非，潜心向学，勿受偏激言论蛊惑。
凡质疑党国政策、鼓吹斗争者，皆属破坏建国大业、危害社会安定之言行，国法校规，绝不宽容！”
下课铃在胡教员余音未了的训诫声中响起。
他合上讲义，目光再次严厉地扫过全班，尤其是在陈青松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迈着方正的步伐离去。
教室里一片沉寂，半晌，才响起嗡嗡的低声议论。
陈青松脸色铁青，重重地坐回座位，拳头紧握。
有几个平日与他交好、思想也较活跃的同学围过去，低声安慰，话语中也满是不平。
林怀安默默地收拾着书本。
胡教员的话，像一团冰冷的淤泥，堵在他的胸口。
那些关于“竞争”、“增量”的理论，听起来似乎有理，可一旦对照窗外真实的世界——那些在街头踟蹰的难民，那些在工厂中透支生命的工人，那些在乡间地头佝偻的背影——便显得如此苍白，甚至虚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的诗句穿越千年，依然刺痛人心。
这仅仅是个人不够“努力”造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