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惊蛰 第六章 惊蛰·水波下的暗流
第一卷 惊蛰 第六章 惊蛰·水波下的暗流 (第2/2页)王嬷嬷眼睛一亮。长孙夫人。荆州女眷的风向标。只要她用了,说好,那些贵妇自然会趋之若鹜。到时候,就不是她们求人买,是人求着她们卖了。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回禀夫人。”她行了一礼,匆匆退下。
林晚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这次她没写字,而是画图。画各种形状的模子:莲花,如意,祥云,甚至简单的几何图形。画得很认真,线条干净利落,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起《微微一笑很倾城》里,贝微微在游戏里开店铺,研究市场需求,调整产品结构,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那时她觉得是游戏,是虚构,是作者给女主开的外挂。
现在她知道,不是。生意就是战场,产品就是武器,价格就是战术。无论哪个时代,道理都一样。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图形,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真实。
原来穿越一趟,她最大的金手指,不是记得多少历史事件,不是知道多少科学知识,而是那种被现代社会千锤百炼过的、刻进骨子里的竞争意识和商业思维。
这是刘氏不懂的。是武元庆不懂的。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不懂的。
而现在,她要用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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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两盒“净玉膏”的样品送到了林晚手上。
锦盒是特制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盒盖用银片镶出“静水流深”四个字——那是她特意让周夫人加的。打开,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衬着两块乳白色的肥皂,一块雕成莲花,一块雕成如意,玲珑剔透,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
香气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种清雅的、带着药味的冷香,闻着让人心神宁静。她加了薄荷、丁香、还有几味安神的药材,是照着前世记忆中某款奢侈护肤品的味道调的。
柳枝看得眼睛都直了:“娘子,这……这真是咱们做出来的?”
“嗯。”林晚合上盖子,用锦缎包好,系上丝带,“备车,去长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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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夫人见到那两盒肥皂,没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看林晚。
少女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只簪一支木簪。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白皙,眼睛清亮,站在那里,姿态恭顺,但脊背挺直,像一株在风中微微摇曳、但根深深扎进土里的竹。
“你做的?”她问。
“是。”林晚垂眼,“前些日子读书,看到古方里有记载,以药材入香,可安神静气。便试着加了些,做出来孝敬夫人。若有不妥,请夫人指点。”
话说得滴水不漏。长孙夫人笑了笑,打开锦盒。冷香飘出来,她闻了闻,眼睛微亮。
“这香味特别。”她拿起那块莲花形的,在手中把玩,“雕工也好。难为你有这份巧思。”
“夫人谬赞。”
“不是谬赞。”长孙夫人放下肥皂,看向她,眼神温和,但深处有探究,“华姑,你可知我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林晚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没说话。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在很多女子身上没见过。”长孙夫人缓缓说,手指轻轻敲着锦盒的盖子,“不是聪慧,不是隐忍,是清醒。你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在什么位置,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而且,你敢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清晰: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但很多人要么不敢,要么不会,要么争了抢了算了,最后却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你不同。你清醒,所以不会迷路。”
林晚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她握紧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镇定。
“夫人过誉了。华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想让阿娘和妹妹们过得好些。”
“那就记住这句话。”长孙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记住你最初只是想活下去,想让在乎的人过得好些。其他的,都是手段,不是目的。手段可以变,目的不能丢。丢了,人就没了。”
这话太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林晚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礼:
“华姑谨记。”
长孙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说,只让丫鬟收下锦盒,又赏了林晚一套文房四宝,便让她退下了。
离开长孙府,坐上马车,林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背脊微微松下来,靠在车壁上。
累。说不出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每一步都要算计,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像在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不能错,不能停,不能回头。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印章。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她滚烫的、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
静水流深。静水,流深。
她必须做那汪静水。无论底下有多大的暗流,多急的漩涡,表面必须平静,必须从容,必须看起来人畜无害。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走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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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玉膏”的上等品,果然在荆州女眷圈里掀起了风潮。
长孙夫人用了,说好。周夫人用了,说妙。李三娘的母亲用了,说“夜里睡得都踏实了”。于是贵妇们争相预定,十盒的限量根本不够,价格一涨再涨,最后涨到五两银子一盒,依然供不应求。
刘家铺子的“玉容膏”彻底没了市场。便宜有什么用?粗糙,难看,没香气。贵妇们要的是体面,是精致,是别人没有我有、别人有我更好的优越感。而“净玉膏”的上等品,恰好满足了这一切。
刘氏又病了一场。这次是真病,气病的。她没想到,自己娘家的打压,不仅没让杨氏母女伤筋动骨,反而让她们赚得盆满钵满,名声更盛。
武元庆知道后,在房里砸了一套茶具。破碎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划破了他的手,血流出来,染红了纱布。他盯着那血,眼神疯狂,嘴里喃喃:
“武华姑……武华姑……我要你死……”
声音很低,但站在门外的林晚听见了。她是来送药的——杨氏让她送的,说是“兄妹和睦”的表面功夫。她端着药碗,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推门进去。
武元庆猛地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红了,像要滴出血。他想扑过来,但腿脚不便,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摔回床上,狼狈不堪。
林晚把药碗放在桌上,退后两步,保持安全的距离。
“阿兄,该喝药了。”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滚!”武元庆嘶吼,抓起枕头砸过来。
林晚侧身躲过,枕头砸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武元庆那张因为愤怒和仇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道从额角斜到下颌的、深红色的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提醒着所有人那场爆炸,和那场爆炸带来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悲哀。不是为武元庆,是为命运。为这张巨大的、荒唐的网,把所有人都黏在上面,互相撕咬,互相伤害,最后谁都不得好。
“阿兄。”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恨一个人,很累的。你恨我,我恨你,恨来恨去,除了把自己耗干,还能得到什么?”
武元庆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他喘着粗气,“要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我不会……”
“是我让你去卧虎山的吗?”林晚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是我让你深夜进矿洞的吗?是我让你点火把的吗?阿兄,路是你自己选的,代价就得自己担。这个道理,你该懂。”
武元庆哑口无言,只是死死瞪着她,眼里是刻骨的恨,和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怕她。怕这个才十二岁、却冷静得不像人的异母妹妹。怕她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怕她那种不动声色就能扭转局面的能力,怕她……怕她根本不是什么武华姑,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林晚读懂了他眼里的恐惧。她笑了笑,笑容很浅,很淡,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药在桌上,趁热喝。凉了,更苦。”
她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阿兄,好好养伤。活着,比什么都强。”
然后她推门出去,反手带上门。将门里那压抑的、疯狂的、令人窒息的一切,都关在了身后。
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眯眼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她站了很久,直到胸中那股淤塞的、沉闷的东西慢慢散去,才深吸一口气,抬脚,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脚步很稳,很轻。
像水,流过石缝,无声无息,但坚定地,朝着该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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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晚又做了梦。
不是噩梦,是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还在现代,坐在高考考场里,但考的不是数理化,是历史。试卷上只有一道题:
“如果你穿越成十岁的武则天,你会怎么做?”
她提笔就写,写得飞快,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试卷。写肥皂,写硝石,写长孙夫人,写静水流深。写到最后,手都酸了,但停不下来。
然后铃声响了,考试结束。她交卷,走出考场,发现外面不是熟悉的校园,是长安的朱雀大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穿着唐装,说着她听不懂的长安官话。
她站在那里,茫然四顾,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那个送鱼少年。他还穿着青布衣,拎着一条鱼,站在街对面,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就转身,走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她想去追,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也找不到。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青白的天光。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
那个少年。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总在她梦里出现?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她潜意识里虚构的、某种象征?
她想不明白。
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摸去,是那枚“静水流深”的印章。玉质温润,贴在心口,随着心跳一起一伏,像一个安静的、永恒的提醒。
她握住它,闭上眼睛。
静水流深。静水流深。
无论底下有多少暗流,多少漩涡,表面必须平静,必须从容。
她必须记住。
天,快亮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