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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惊蛰 第七章惊蛰·棋局已开

第一卷 惊蛰 第七章惊蛰·棋局已开 (第1/2页)

武士彟的病,是在六月末急转直下的。那天原本是个晴日。晨起时,林晚还听见他在书房咳嗽,声音沉闷,像破旧的风箱,扯一下,停三下。杨氏端了药去,在门外站了许久,门才开一条缝,药碗被接进去,又很快递出来——空的。
  
  午后天色就变了。乌云从西北角涌上来,厚重,低垂,像浸饱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屋脊。风起了,带着雨前特有的、湿漉漉的土腥气,卷得庭院里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林晚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史记》,看的是《吕太后本纪》。字在眼前跳,她读不进去。耳朵竖着,捕捉着主院那边的动静。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申时三刻,第一滴雨砸下来。很大,很重,砸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像谁在拍手。然后千千万万滴雨跟着落下,哗啦啦,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瞬间吞没了天地。
  
  就在这雨声最急的时候,主院那边传来了哭声。
  
  先是压抑的,呜咽的,像受伤的兽在喉咙深处翻滚。然后猛地拔高,尖利,凄厉,撕裂雨幕,直冲云霄——
  
  “老爷——!!”
  
  是刘氏的声音。
  
  林晚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她没捡,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雨气混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带着初夏不该有的寒意。她看见下人们从四面八方跑向主院,脚步慌乱,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但没人顾得上。
  
  柳枝从雨里冲过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扑到门前,抓住林晚的手,那手冰凉,抖得厉害。
  
  “娘子……老爷……老爷不行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很慢,很慢地,吸进一口气。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有土的味道,有恐惧的味道,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终于来了。
  
  ------
  
  武士彟的卧房里挤满了人。郎中,管家,刘氏,武元庆武元爽兄弟,杨氏,还有几个近支的族老。空气混浊,药味、熏香味、潮湿的霉味,还有死亡的、甜腥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
  
  林晚站在最外围,贴着墙,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床榻。
  
  武士彟躺在那儿,盖着锦被,露在外面的脸是灰败的,像被水泡过的纸,皱,脆,一碰就碎。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盯着帐顶,但什么也看不见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艰难,都漫长,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拔河。
  
  刘氏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发髻散了,衣裳乱了,脸上的妆糊成一团,像个疯癫的戏子。她抓着武士彟的手,一遍遍喊:“老爷!老爷你看看我!你看看元庆!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们!”
  
  武元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被那道疤分成两半,一半是死灰,一半是扭曲的赤红。他盯着父亲,眼神空洞,嘴角却在神经质地抽搐,像在笑,又像在哭。
  
  武元爽站在兄长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杨氏跪在床尾,离得最远,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林晚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很轻,很细,像蝴蝶将死的翅膀。
  
  一个族老上前,俯身,凑到武士彟耳边,大声说:“二哥,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刘氏的哭声都噎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压抑的喘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武士彟脸上,盯着他那两片干裂的、微微翕动的嘴唇。
  
  他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遗……遗嘱……”
  
  “在哪儿?”族老急问。
  
  武士彟的手指动了动,指向书案。管家立刻扑过去,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中翻找,最后抽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到床前。
  
  族老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余,武士彟,荆州都督,感大限将至,特立此嘱,以分家业……”
  
  声音苍老,平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丧钟,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林晚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的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握过炭笔,搅过猪油,点过银钱,也……在某个深夜,写过一封决定生死的信。
  
  “……家产七成,归长子元庆。三成,归次子元爽……”
  
  刘氏的哭声又起来了,但这次是放松的,得意的,像打了一场胜仗。武元庆的嘴角抽动得更厉害,眼里的空洞被一种疯狂的、灼热的光取代。武元爽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杨氏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但她没睁眼,只是合十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林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族老继续念:“……杨氏,并女华姑、三娘、四娘,赐城外田庄一处,年收租百石,以作生计。另,华姑聪慧,特许其母杨氏陪嫁田产二十亩,归于华姑名下,作将来……”
  
  “等等!”
  
  刘氏猛地抬头,尖声打断:“什么陪嫁田产?什么归于华姑名下?老爷何时说过这话?这遗嘱是假的!”
  
  屋里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刘氏,又投向那卷帛书,最后落在武士彟脸上。
  
  武士彟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彻底散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像还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那枯瘦的、青筋毕露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指向帛书。
  
  族老皱眉,将帛书凑到灯下,仔细看。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刘氏,声音沉下来:
  
  “这确是你家老爷的笔迹。最后这几行,墨色更新,应是近日所加。上面有指印,有私章,做不得假。”
  
  刘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扑过去,抢过帛书,瞪大眼睛看。确实,最后关于陪嫁田产的几行字,墨迹明显更深,更润,像刚写上去不久。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和武士彟的私章印。
  
  “不可能……”她喃喃,猛地转身,扑向床榻,抓住武士彟的肩膀摇晃,“老爷!你说话!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能给那个小贱人田产?!你说话啊!!”
  
  武士彟被她摇得身体晃动,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破风箱最后挣扎。然后,那声音戛然而止。
  
  他睁着眼,张着嘴,不动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郎中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向颈侧。片刻,他收回手,后退一步,垂下头:
  
  “老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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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事办得潦草。
  
  六月天热,遗体不能久停。三日后便出殡,葬在城外的武家祖坟。那天下着细雨,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除了本家亲戚,没几个外人。武士彟生前“为官清正”,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如今人走茶凉,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林晚穿着孝服,跟在杨氏身后,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大地在吞咽。
  
  她忽然想起前世外婆的葬礼。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黑伞,她跪在泥水里,看着墓碑上外婆的照片,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会做红油水饺、会摸着她的头说“吃饱了就不怕了”的老人,就这么变成了一捧灰。
  
  那时她哭得喘不过气。现在,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空。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但填进来的不是悲伤,是更冷、更硬的东西,像冬天的石头,硌在胸口,不疼,但沉,让人喘不过气。
  
  葬礼结束,回到武府,气氛彻底变了。
  
  刘氏不再伪装。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杨氏母女赶出了主院,让她们搬到最偏僻的西北角小院——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潮湿,阴冷,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既然老爷给了你们田庄,就好好守着过日子吧。”刘氏站在廊下,穿着孝服,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这府里,往后是我和元庆元爽说了算。你们娘几个,没事少出来走动,免得碍眼。”
  
  杨氏没争辩,只是深深一礼,然后牵着三娘四娘,带着林晚和柳枝,默默走向那个小院。
  
  林晚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刘氏还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像只斗胜的母鸡。武元庆坐在轮椅上,被仆人推着,脸上那道疤在阴天的光线下,红得刺眼。他看着林晚,眼神阴毒,嘴角却勾着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等着。”
  
  林晚收回目光,转身,跟上母亲的脚步。
  
  等着就等着。看谁等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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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确实破败。三间正房,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处,漏雨,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柳枝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打扫了整整一天,才勉强能住人。
  
  晚上,杨氏把林晚叫到里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地契,和一小袋碎银子。
  
  “这是你阿爷给的田庄地契,二十亩陪嫁田的地契也在这里。”杨氏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银子是这些日子肥皂生意分的,我攒了些。华姑,从今往后,咱们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林晚接过地契,一张张看。田庄在城西三十里,不大,五十亩,但据说土地肥沃,租给三户佃农耕种,年收租百石,够她们母女四人温饱。陪嫁田在城东,二十亩,是杨氏当年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如今给了她。
  
  她将地契仔细收好,抬头看向母亲:“阿娘,你怕吗?”
  
  杨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很苦,但真实。
  
  “怕。怎么不怕。”她握住林晚的手,那手粗糙,温暖,有薄茧,“但怕没用。阿娘这辈子,怕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么?你阿爷走了,这个家,也就没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所以阿娘想明白了。往后,不怕了。咱们娘几个,有手有脚,有田有地,饿不死。你聪明,有主意,阿娘听你的。你说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
  
  林晚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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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真正接手这个小小的、残缺的家。
  
  田庄的佃户来交租,她亲自见。账本摊在桌上,她让柳枝念,自己拿着炭笔在纸上算。佃户说今年收成不好,想减租,她没立刻答应,只说先去田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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