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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 第九章 长安·暗室棋局

第二卷 长安 第九章 长安·暗室棋局 (第2/2页)

“你就是武华姑?”内侍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拿腔拿调的慢。
  
  “是。”
  
  内侍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刷子,从头发丝刷到鞋尖,每一寸都不放过。最后,他撇了撇嘴,像是没挑出什么大毛病,但也绝谈不上满意。
  
  “跟我来。”他转身往里走,脚步很轻,很快,像猫。
  
  林晚跟上去。跨过门槛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是长安的街市,喧嚣,鲜活,充满烟火气。门内是皇城,宽阔的宫道,高耸的宫墙,森严的卫兵,一切都规整,肃穆,冰冷,像另一个世界。
  
  她收回目光,跟着内侍往前走。
  
  宫道很长,两旁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盖着深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卫兵站岗,像钉子一样钉在墙根,一动不动。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混合着檀香、灰尘、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的气味。
  
  内侍不说话,林晚也不问。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嗒,嗒,嗒,单调,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两旁不再是宫墙,而是连绵的屋舍,青瓦白墙,格局相似,但都很安静,门窗紧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暗处窥视。
  
  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内侍停下。
  
  “到了。”他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开,“徐司记在里面等你。记住,少说,多看,问什么答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林晚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讲究。地上铺着青砖,擦得能照出人影。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地摞着书卷,笔架,砚台,还有一盏鎏金铜灯。东墙一排书架,满满当当都是书,竹简,帛书,纸本,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书案后坐着一个妇人。
  
  约莫四十岁年纪,穿一身深青色女官常服,头发梳成严谨的高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容貌平常,但五官端正,皮肤很白,是那种长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她正低头看着什么,手里握着一支细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不大,但极深,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但深处藏着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不锐利,但极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跪下,伏地行礼:“小女子武华姑,见过徐司记。”
  
  没有声音。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飘来的、模糊的钟鼓声。
  
  良久,徐司记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起来吧。”
  
  林晚起身,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步远的地面上,规矩,恭顺。
  
  “长孙夫人的信,我看了。”徐司记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林晚脸上,“她说你聪慧,清醒,是可造之材。让我看看,能在宫里派什么用场。”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识字吗?”
  
  “识得一些。”
  
  “读过什么书?”
  
  “《女诫》《列女传》,还有《论语》《诗经》,略读过些。”
  
  “《史记》呢?”
  
  林晚心里一跳,但面上不动:“读过几篇。”
  
  “《吕太后本纪》,读过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像一把刀,直直刺过来。林晚抬起头,迎上徐司记的目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但林晚捕捉到了——是试探,是审视,是某种更深沉的、她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读过。”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读后有何感想?”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林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稳,但沉重。她知道,这个问题是道坎。答得好,或许能留下;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可能都白费了。
  
  她想起长孙夫人说“静水流深”时的眼神,想起那枚贴身戴着的印章,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些或明或暗的刁难,那些冰冷的打量,那些无声的排斥。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吕太后临朝称制,诛功臣,立诸吕,后世多以为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但小女子以为,她不过是做了在那个位置上,任何人都会做的事——巩固权力,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徐司记:
  
  “只是她做得太急,太绝,又是个女子,所以成了罪人。若她是个男子,或许就是另一番评价了。”
  
  话说完了。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徐司记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林晚以为时间都凝固了。然后,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几乎看不见,但眼底那口古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好一个‘任何人都会做的事’。”她轻声说,像在自语,又像在评判,“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徐司记重复这个数字,目光悠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十二岁的时候,刚进宫,在掖庭做粗使宫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洒扫,洗衣,伺候那些年老的宫人。手上全是冻疮,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咬着被子,不敢哭出声。”
  
  她看向林晚,眼神复杂:
  
  “那时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等年纪到了,放出宫去,随便嫁个人,生儿育女,老死乡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坐在这里,掌管文书,接触机密,甚至……能决定一些人的去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晚,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石榴花红得像血,在阳光下烧成一团火。
  
  “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她缓缓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尤其对女子。美貌是罪,聪慧是罪,有野心更是罪。但没美貌,没聪慧,没野心,你就连被吃的价值都没有,只能烂在最底层,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转过身,看向林晚:
  
  “长孙夫人荐你来,是给你一条路。但这条路,不好走。你要学规矩,学进退,学看人眼色,学在夹缝里求生。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要做常人所不屑做。要清醒,但要装糊涂;要聪明,但要显得笨拙。要记住,在这里,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
  
  “这是出入掖庭的腰牌。从今天起,你去掖庭报道,在典记司做抄书女史。月钱三百文,管吃住。做得好,有机会往上走;做不好,或犯了错,卷铺盖走人,永不录用。”
  
  她看着林晚,眼神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来,就去掖庭找刘典记。若不来,就当没这回事。”
  
  林晚看着那块木牌。很普通的榆木,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掖庭·典记司”几个字,字迹工整,但冰冷,像某种烙印。
  
  她知道,接过这块牌子,就等于把自己卖给了这座皇城。从此生死荣辱,都不由自己。不接,可以回安仁坊的邸舍,可以想办法谋别的生路,或许艰难,但自由。
  
  自由?
  
  她想起荆州那个破败的小院,想起刘氏快意的脸,想起武元庆那道扭曲的疤,想起母亲和妹妹站在浓雾里的身影。想起那句“百石”,想起那张遗嘱,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些或明或暗的、试图把她摁进泥里的手。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真的有自由吗?还是说,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更缓慢的窒息?
  
  她伸出手,拿起那块木牌。木头很凉,很沉,压在掌心,像一块烙铁。
  
  “不用三天。”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我现在就可以答复徐司记——我愿意。”
  
  徐司记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她重新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些什么,不再看林晚,“去找刘典记吧。她会安排你。”
  
  这是送客的意思。林晚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廊下,看着手里那块木牌,看了很久。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木牌上,“掖庭”两个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她握紧木牌,抬起头,看向庭院深处。那里宫道交错,楼阁重重,一眼望不到尽头,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而她,刚刚踏进了这座迷宫的第一道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是那个绿袍内侍,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站在不远处,垂手等着,面无表情。
  
  “武姑娘,请随我来。”他开口,声音依旧尖细,但少了些倨傲,多了些公事公办的平淡,“奴才带您去掖庭。”
  
  林晚点头,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门后,徐司记应该还在伏案疾书。那个有着古井般眼睛的女人,那个在深宫里挣扎了半生的女人,那个给了她一块腰牌、一条路、也一个枷锁的女人。
  
  她不知道徐司记为什么帮她。或许是因为长孙夫人的信,或许是因为她刚才那番关于吕后的话,或许……只是因为,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多一个清醒的、或许能用的人,总不是坏事。
  
  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进来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掖庭典记司的抄书女史,武华姑。
  
  一个十二岁的,从荆州来的,无依无靠的孤女。
  
  也是未来,要在这座皇城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武则天。
  
  她收回目光,转身,跟上内侍的脚步。
  
  阳光很好,照在宫道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远处有钟声响起,悠长,肃穆,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祭奠什么。
  
  她握紧腰牌,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很轻,但落地生根。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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