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长安 第九章 长安·暗室棋局
第二卷 长安 第九章 长安·暗室棋局 (第1/2页)晨光初透时,林晚已在铜镜前坐了半个时辰。水是柳枝从井里新打的,冰凉,泼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紧。她仔细擦干脸,打开随身带的妆匣——很小,只有巴掌大,里面是几样最简单的物件: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一盒廉价的胭脂,一支用秃了的眉笔,还有那对李三娘给的银镯子。
她没动胭脂。只将头发重新梳过,绾成最简单的单髻,用那支木簪固定。身上穿着临行前杨氏赶制的月白襦裙,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领口袖缘用同色丝线绣了细密的缠枝纹,不张扬,但见功夫。
镜中的少女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青的阴影,是连日奔波和思虑过度的痕迹。但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看人时有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光。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有些紧,像在压抑着什么。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镜面。冰凉的铜,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也映出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该走了。”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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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掌柜起的也早,正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见林晚下来,他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客套的笑。
“小娘子起得早。早饭在后厨,粟米粥,胡饼,还有新腌的芥菜。”
“多谢掌柜。”林晚微微屈膝,“请问,去皇城怎么走?”
算盘声停了。吴掌柜眯起眼,上下打量她:“皇城?小娘子要去皇城?”
“是。去寻一位故人。”
“故人……”吴掌柜拖长了声音,眼神里多了些探究,“皇城那地方,可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各衙门口都有卫兵把守,没有门帖,连靠近都难。”
林晚从怀中取出那封素白信封,双手递上:“我有荐书。”
吴掌柜接过,没拆——也不敢拆,只仔细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纹。那朵莲花线条流畅,印泥鲜红,是上好的朱砂混了金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眼皮跳了跳,再抬头时,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原来是贵人有荐。”他将信双手递还,语气恭敬起来,“出了安仁坊,往东走,过两个街口就是朱雀大街。顺着朱雀大街一直往北,到承天门便是皇城。不过小娘子,皇城太大,你要寻的故人在哪个衙门当值?我指你个近路。”
“尚宫局,徐司记。”
吴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尚宫局,那是内廷女官的衙门,掌导引中宫,管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能在那里当值的,都不是寻常人。徐司记……他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起是哪位贵人,但能拿着莲花印信去寻的,绝非等闲。
“尚宫局在皇城西侧,靠近掖庭宫。”他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柜台上虚划,“小娘子从安仁坊东门出,过两个街口上朱雀大街,别往北,往西拐,走辅兴坊那边,人少些。到皇城西侧的延禧门,把信给守门的卫兵看,就说求见徐司记。能不能成,就看造化了。”
林晚仔细记下,行了一礼:“多谢掌柜指点。”
“小娘子客气。”吴掌柜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袋,“这个你带着。长安城大,路上若饿了渴了,买点吃食。算是……周夫人的情分。”
布袋里是几个铜钱,不多,但足够买几个胡饼一碗浆水。林晚没推辞,接过,又行一礼,这才转身出门。
柳枝想跟,林晚摇头:“你留下。我一人去,行事方便些。”
“可是娘子……”
“放心。”林晚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但很稳,“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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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清晨,是另一种热闹。
不是夜里那种酒醉金迷的喧嚣,是生机勃勃的、带着烟火气的忙碌。早点摊子支起来了,胡饼炉子烧得通红,卖浆水的小贩吆喝着,声音清亮,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挑担的菜农,赶车的货郎,上朝的官吏,各色人等混在街道上,像一条缓缓流动的、五色斑斓的河。
林晚顺着人流往前走。月白的衣裙在灰扑扑的人潮里很显眼,不时有人侧目看她——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神色平静但脚步坚定,不像是寻常出门的闺秀,也不像是做营生的妇人。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轻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打量。
她垂着眼,不去看那些目光,只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湿漉漉的,在晨光下泛着油绿的光。空气里有食物香气,有马粪味,有尘土味,还有长安特有的、混着木料和油漆的、属于大城市的味道。
她走着,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升起的慌乱,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奇异的平静。像走在一条她早就该走的路上,只是迟了,但终究是来了。
过了两个街口,果然看见吴掌柜说的岔路。往北是朱雀大街,笔直宽阔,能看见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往西的路窄些,但也干净,两旁多是高墙深院,门户紧闭,偶尔有马车驶过,轮声辘辘,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她选了西边的路。
走了一炷香功夫,人渐渐少了。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院墙越来越高,墙头探出森森的树冠,在晨光里投下浓密的阴影。空气也凉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苔藓的气息。
她心里有些发毛,但没停步,只加快了脚步。忽然,前面巷口转出两个人。
是年轻男子,穿着短褐,扎着头巾,看起来像是哪家府里的仆役。两人本在说笑,看见林晚,笑声停了,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路中间一站,挡住了去路。
“小娘子,这么早,去哪儿啊?”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油滑,带着长安地痞特有的腔调。
林晚停下脚步,没答话,只是看着他们。手缩在袖子里,握紧了那枚“静水流深”的印章。玉的凉意透过掌心,让她心跳平稳下来。
“问你话呢,哑巴了?”另一个往前一步,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瞧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本地人。迷路了?哥哥带你走啊?”
他说着,伸手来抓林晚的胳膊。
林晚侧身避开,动作很快,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开。那地痞抓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嘿,还敢躲?”
两人一左一右围上来。巷子很深,前后无人,只有晨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林晚看着他们逼近,脑子里飞快地转。跑?跑不过。喊?未必有人来。打?更不可能。她只有……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素白的信。火漆印纹在指尖下凸起,莲花的花瓣线条清晰,像某种无声的、但坚硬的凭证。
她抽出信,举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尚宫局徐司记的客人。你们要拦我?”
两个地痞的动作顿住了。他们盯着那封信,盯着封口的火漆印,虽然看不清具体纹样,但那鲜红的、带着金粉的光泽,和信封素白挺括的质地,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不是寻常物件。
“徐司记?”其中一个迟疑了,看向同伴。
另一个也犹豫了,但嘴上还硬:“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是唬人的……”
“是不是唬人,你们试试便知。”林晚盯着他们,眼神很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冷得像冰,“徐司记最重规矩,若知道有人拦她的客人,还是在皇城脚下……你们说,会如何?”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两个地痞听懂了。能在皇城附近混的,都不是傻子。尚宫局的女官,或许品级不高,但能在内廷行走,接触的都是宫里的贵人。得罪了她们,比得罪寻常官吏更麻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退缩。最后,先开口的那个啐了一口,让开一步:“晦气。走吧走吧,算我们倒霉。”
林晚没动,只是看着他们,直到两人彻底退到巷子两边,让出了路,她才收起信,重新握在手中,抬脚,从他们中间走过。
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直到走出巷子,拐上另一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来,她才停下,背靠着一户人家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信被握得有些潮了。她小心地抚平信封的褶皱,重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很重,像要撞出来。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条线,虽然细,虽然险,但顺着它,或许就能走出去。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才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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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门比想象中更高,更厚,更威严。
巨大的包铁木门半开着,只容一人通过。门前站着两列卫兵,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像一排冰冷的、会呼吸的雕塑。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让人不敢直视。
门前已经排起了队。多是些官吏、仆役打扮的人,手里拿着各式门帖、公文,等着验看放行。林晚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递上凭证,卫兵查验,挥手放行,或摇头阻拦,像一套精密而冷漠的流程。
轮到她时,卫兵瞥了她一眼,眉头皱起:“女子不得擅入皇城。退下。”
林晚没退,只是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军爷,小女子是来寻尚宫局徐司记的。有荐书在此。”
卫兵没接,只扫了一眼信封,冷声道:“荐书?谁的荐书?”
“荆州,长孙夫人。”
卫兵的表情变了变。他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又抬头打量林晚,眼神里多了些审视,但语气依旧生硬:“等着。”
他拿着信进了旁边的门房。林晚站在门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视。一个年轻女子,孤身来皇城寻女官,这本就是件惹眼的事。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月白的绣鞋已经沾了尘土,鞋面上那朵小小的缠枝莲,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倔强。
时间过得很慢。晨风穿过门洞,带着皇城深处传来的、隐约的钟鼓声,悠长,肃穆,像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在宣示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卫兵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绿袍的内侍。内侍很年轻,面白无须,眉眼清秀,但神色倨傲,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着,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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