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长安 第八章 长安·朱雀大街的烟火
第二卷 长安 第八章 长安·朱雀大街的烟火 (第1/2页)离别的清晨,荆州下起了雾。不是那种轻纱般的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从江面升起来,吞没了城郭、街巷、远山,把整个世界泡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里。林晚站在小院门口,看着柳枝将最后一个包袱搬上雇来的青布小车,车辕压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杨氏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攥得指节发白。三娘和四娘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腿,四娘把小脸埋在母亲裙摆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哭出声——林晚昨晚跟她们说了,不许哭,哭就不带她们去长安了。
“阿姊……”三娘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六岁的女孩,眼里已经有了一种早熟的、小心翼翼的懂事。她伸手,把三娘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
“等阿姊在长安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到时候,带你们看朱雀大街,看大雁塔,吃长安最好的胡饼。”
“拉钩。”三娘伸出小指。
林晚勾住那根细细的手指,用力晃了晃:“拉钩。”
四娘从杨氏裙摆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也跟着伸出小指:“四娘也要拉钩!”
于是三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浓雾里,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誓言。
杨氏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路上……当心。”她把手里的蓝布包裹递给林晚,“里面是几张饼,还有你爱吃的腌梅子。饿的时候垫垫。”
林晚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不止是食物的重量。她抬头看向母亲,杨氏的眼圈是红的,但眼神很稳,像暴风雨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这个女人,在失去丈夫、被正室排挤、带着三个女儿搬到破败小院后,没有垮掉,反而站得更直了。
“阿娘,”林晚轻声说,“我不在,这个家就靠你了。”
杨氏用力点头,伸手,很轻地、几乎是用指尖碰了碰林晚的脸颊,像在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你放心。阿娘……等你。”
没有更多的话了。再多说一句,那层强撑的平静就会裂开。林晚转身,踩着小凳上了车。车厢里很窄,堆着两个包袱,她只能缩在角落。柳枝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杨氏一眼,眼圈也是红的,但咬了咬牙,扬起鞭子。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黏腻的、拖沓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呜咽。林晚掀开车帘,回头看。
浓雾里,杨氏和两个妹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三个小小的、灰色的剪影,钉在灰白色的天地间,一动不动。
她放下车帘,坐回角落,闭上眼睛。
没有哭。眼泪早在昨夜流干了。此刻心里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坚硬如铁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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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得很慢。出了荆州城,雾气渐渐散了,露出七月初溽热的、白花花的天空。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掀起绿浪。偶尔有农人直起腰,用汗巾擦脸,目光呆滞地看着这辆孤零零的马车驶过。
林晚靠在车壁上,随着颠簸摇晃。胸口那枚“静水流深”的印章贴着皮肤,随着心跳一起一伏,像一个安静的、永恒的节拍器。
她想起离开前夜,李三娘偷偷跑来送行,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刻着缠枝莲纹。
“我娘给我的嫁妆,提前给你。”李三娘眼睛肿得像核桃,却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你要收好,到了长安,没钱了就当了它。不许饿着自己,听见没?”
林晚握着那对镯子,镯子还带着李三娘的体温,温热的,像她这个人,直率,滚烫,毫无保留。
“等我站稳脚跟,接你去长安玩。”她说。
李三娘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说话算话。你要是骗我,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然后她抱住林晚,抱得很紧,紧得林晚几乎喘不过气。两个女孩在黑暗的小院里相拥,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幼兽,笨拙地、用力地,试图用体温对抗即将到来的分离。
现在,那对银镯子就躺在包袱最底层,用软布包着。林晚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微微发疼。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柳枝在外头低呼一声。林晚掀开车帘,看见前面路上横着一棵被风刮倒的树,挡住了去路。
车夫下车去搬树,柳枝也跳下车帮忙。林晚坐在车里等,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的草丛,忽然顿住。
那里开着几簇野花,紫色的小花,不起眼,但蓬勃,在烈日下开得不管不顾。她想起那个送鱼少年给她的种子,那包深褐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种子。她种在老梅树下,后来离开武家,忘了挖出来。
现在想来,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种子,能开出什么样的花了。
有些相遇就是这样。短暂,神秘,像夏日午后的阵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在地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印子,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你知道,它存在过。
“娘子,路通了。”柳枝的声音传来。
林晚收回目光,放下车帘。马车重新启动,碾过那棵被挪开的树,继续向前,向着北方,向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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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抵达洛阳。
按照计划,她们要在洛阳换船,走水路入长安。车夫在城外找了家客栈,说歇一晚,明早登船。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洛阳口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娘子是去长安投亲?”她一边登记,一边闲话。
“是。”林晚简单应道,不想多言。
妇人却是个爱说话的,自顾自往下说:“那可是个好地方,天子脚下,热闹着呢!不过啊,最近不太平。”
林晚心里一动:“怎么不太平?”
“突厥人又闹起来了。”妇人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听说在边境抢了好几个村子,陛下震怒,要派兵征讨呢。这些蛮子,杀千刀的……”
后面的话,林晚没听进去。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厥,贞观六年,边境冲突……这些关键词串在一起,指向一段她模糊记得的历史——贞观六年,突厥颉利可汗侵扰边境,唐太宗派兵反击,但大规模战争还没开始。真正的灭突厥之战,要等到贞观九年。
但边境摩擦,意味着朝廷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军功。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里升起,像水底的泡泡,一点点浮上来,但还没到水面,就破了。她摇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下去。她现在只是个去长安投奔远亲的孤女,想这些,太远了。
客房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洛阳城的街景。不如长安繁华,但也是人烟阜盛,车马粼粼。夕阳西下,街边食肆升起炊烟,混合着食物香气飘上来,勾起人腹中馋虫。
柳枝去打水了,林晚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贩夫走卒,书生仕女,胡商僧侣,各色人等,在这座千年古都的街道上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她看着,忽然想起《我在诡异世界当咸鱼》里,女主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想的是:“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去处。只有我,像一滴油浮在水上,融不进去,也沉不下去。”
她现在就是那滴油。
“娘子,水打来了。”柳枝推门进来,端着铜盆,“我让厨房做了汤饼,一会儿送上来。您先洗把脸。”
林晚应了一声,起身洗脸。水是温的,洗去一路风尘,也洗去心里那点莫名的惆怅。她对着铜镜擦脸,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稚嫩,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少了惶恐,多了沉静;少了迷茫,多了决绝。
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还裹着鞘,但已经能感觉到里面的锋利。
晚饭很简单,汤饼,一碟腌菜,两个胡饼。林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某种仪式。柳枝坐在对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晚放下筷子。
柳枝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娘子,咱们到了长安,真的能见到那位徐女官吗?长孙夫人的信……会不会……”
“会不会不管用?”林晚接过话头,笑了笑,“柳姨,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信管不管用,都得去。去了,有一线希望;不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拿起一个胡饼,掰开,里面是羊肉馅,热气混着香气冒出来,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就像这胡饼,看着普通,但掰开了,才知道里面有没有肉。不掰开,永远不知道。”
柳枝似懂非懂,但看着林晚平静的眼神,心里的慌乱也慢慢平息下来。她用力点头:“娘子说得对。咱们去,一定能的。”
夜里,林晚睡不着。客栈的床板很硬,被子有股霉味,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寂寥,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她坐起身,从包袱里取出那封长孙夫人的信。素白的信封,火漆封口,莲花印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她摩挲着那个印纹,想起长孙夫人说“静水流深”时的眼神,想起那枚贴身戴着的印章,想起荆州那个小小的、破败的院子,和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然后她想起武元庆那道扭曲的疤,想起刘氏快意的脸,想起武士彟临终前浑浊的眼睛。
心里那片荒芜的平静,忽然裂开一道缝。有滚烫的东西涌出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尖锐、更坚硬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声,但汹涌。
她握紧那封信,指尖用力到发白。
长安。那个她只在历史书上读过的名字,那个埋葬了无数野心和梦想的地方,那个……武则天崛起的地方。
现在,她要去那里了。以一个孤女的身份,带着一枚印章,一封信,和一身不知能撑多久的、来自未来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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