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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 第八章 长安·朱雀大街的烟火

第二卷 长安 第八章 长安·朱雀大街的烟火 (第2/2页)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要么被吞没,要么……掀起波澜。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从踏进长安城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能再是林晚,也不能只是武华姑。
  
  她必须是武则天。
  
  那个未来会站在权力巅峰,让整个帝国为之颤抖的女人。
  
  即使她现在只有十二岁,即使她手无寸铁,即使她孤身一人。
  
  ------
  
  洛阳到长安,走水路,顺流而下,五日可抵。
  
  船不大,是常见的客货两用船,船身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船上除了林晚和柳枝,还有几个商人,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带着仆从的年轻书生。书生约莫十七八岁,穿青布长衫,戴方巾,皮肤白皙,眉眼清秀,但神色倨傲,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不屑。
  
  林晚和柳枝住在底舱一个小隔间里,逼仄,潮湿,空气里混合着河水、货物和人体的气味。柳枝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林晚照顾她,自己也折腾得够呛。
  
  第三天,柳枝好些了,能喝点粥。林晚端着碗去甲板上透气。正是午后,阳光灼热,河面泛着粼粼金光,两岸青山如黛,偶尔有村落闪过,炊烟袅袅,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靠着船舷,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与她无关的人间烟火,心里一片空茫。
  
  “小娘子也是去长安?”
  
  身边传来声音。林晚转头,是那个年轻书生。他不知何时也上了甲板,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林晚垂下眼,微微屈膝:“是。”
  
  “投亲?访友?”书生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朴素的衣裙,到简单的发髻,最后落在地手里那个粗瓷碗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小娘子打扮,不像富贵人家出身。长安居,大不易啊。”
  
  这话带着刺,但林晚没接。她只是转身,准备回舱。
  
  “等等。”书生叫住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我姓杜,单名一个‘荷’字,家父在京中为官。小娘子若在长安遇到难处,可来崇仁坊杜府寻我。报我的名字,或许能帮上一二。”
  
  他说得随意,像在施舍路边一只野猫。林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看清了书生脸上那种混合着优越感和怜悯的神情。
  
  像《仙子不想理你》里那些仙门弟子,看凡人时就是这样——居高临下,带着一种“我施舍你,是你的福气”的傲慢。
  
  她忽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杜公子好意,心领了。”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小女子虽出身寒微,却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长安再不易,路也是自己走出来的。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下舱。身后,书生似乎愣住了,没再出声。
  
  回到隔间,柳枝已经睡了,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林晚坐在她身边,看着舷窗外流动的河水,心里那点因为书生的话而升起的郁气,慢慢散了。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夏天,她坐火车去大学报到。硬座车厢,挤满了人,空气浑浊,但她心里是满的,是热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那时她觉得,只要努力,只要拼命,就能在这个世界挣得一席之地。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世界的规则,不是努力就能打破的。就像这个时代,一个女子的出身,几乎决定了她一生的天花板。
  
  但知道归知道,认命是另一回事。
  
  她握紧胸前的印章,感受着玉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血液,让她保持清醒。
  
  长安再不易,路也是自己走出来的。
  
  这话她说给书生听,也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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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日黄昏,船抵长安。
  
  远远的,先看见城墙。灰黑色的,绵延不绝,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渭水南岸。城墙很高,高得仰起头才能看见垛口,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巨大的、沉甸甸的阴影。
  
  然后看见城门。巨大的包铁木门,敞开着,像巨兽的嘴,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守门的兵士穿着明光铠,在暮色里闪着冷硬的光,像一排沉默的、没有感情的钉子。
  
  船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商贩,旅客,官吏,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喧嚣,混乱,充满一种野蛮的、蓬勃的生命力。空气里混合着汗味、牲口味、河水腥味,还有食物香气——胡饼,羊肉汤,烤肉的焦香,种种味道搅在一起,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窒息。
  
  林晚扶着柳枝下船,双脚踩上长安的土地时,腿有些软。不是累,是另一种感觉,像踩在某种巨大的、活物的脊背上,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在搏动,在无声地咆哮。
  
  这就是长安。大唐的心脏,帝国的中枢,万国来朝的盛世之都。
  
  也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挣扎求存的地方。
  
  “娘子,咱们现在去哪儿?”柳枝小声问,脸色还是白的,但眼里有了光——那是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如释重负的光。
  
  林晚从怀里取出一个纸条,上面是周夫人给她的地址,在安仁坊,一间小小的邸舍,干净,便宜,离皇城不远。周夫人在长安有生意,这邸舍是她熟识的掌柜开的,可以暂住。
  
  “先去安顿。”她说,声音在喧嚣的人声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很稳。
  
  她们雇了一辆驴车,车夫是个黑瘦的老汉,话不多,只问了地址,便闷头赶车。车子驶进城门,驶入长安的街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林晚掀开车帘,看向外面。街道很宽,能容四辆马车并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如镜。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旗招展,灯火通明。卖胡饼的炉子烧得通红,卖绸缎的铺子挂满五色斑斓的布匹,卖金银器的柜台前围着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喧哗,笑语,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空气里飘着食物香气,香料气息,脂粉味道,还有马粪和尘土的气味。各种语言交织——官话,胡语,各地方言,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就是长安。繁华,喧嚣,混乱,生机勃勃,像一头巨大的、永不餍足的兽,张开嘴,吞噬一切,也孕育一切。
  
  驴车在安仁坊一家邸舍前停下。门面不大,但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吴,见是周夫人引荐的,很客气,亲自带她们去后院一间厢房。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但收拾得很整洁,被褥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小娘子先歇着,晚饭一会儿送来。”吴掌柜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外头的喧嚣被墙壁隔开,只剩下风声,树声,和她们自己的呼吸声。
  
  柳枝放下包袱,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可算到了……”
  
  林晚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长安的夜空,被无数灯火映成了暗红色,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远处宫殿的飞檐上,像一枚苍白的、沉默的印章。
  
  她看了很久,直到柳枝唤她吃饭。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清汤。林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这座城市的味道——陌生的,庞大的,带着压力的,但也充满可能的味道。
  
  饭后,柳枝收拾碗筷,林晚坐在灯下,再次取出那封长孙夫人的信。
  
  素白的信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她摩挲着那个莲花印纹,想起长孙夫人说“静水流深”时的眼神,想起离开荆州前那个浓雾的早晨,想起母亲和妹妹站在雾里的身影。
  
  然后她想起那个送鱼少年,想起他清亮的笑声,和他丢给她的那包种子。
  
  有些相遇短暂如朝露。有些分别漫长如永夜。
  
  但路还得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收好,吹灭灯,躺到床上。床板很硬,被子有陌生的气味,但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高考考场。试卷上还是那道题:“如果你穿越成十岁的武则天,你会怎么做?”
  
  她提笔就写,写得飞快,写荆州,写肥皂,写硝石,写长孙夫人,写静水流深。写到最后,笔尖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看见考场窗外,是长安的朱雀大街。人潮汹涌,灯火如昼,而她站在人群里,渺小如尘埃。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清晰:
  
  “欢迎来到长安。游戏,开始了。”
  
  她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远处传来隐约的晨鼓声,咚,咚,咚,沉重,缓慢,像巨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坐起身,摸到枕边那枚印章,紧紧握在手心。
  
  玉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让她彻底清醒。
  
  静水流深。
  
  她默念这四个字,像念一句咒语。
  
  然后起身,穿衣,梳洗。动作很轻,但很稳。
  
  柳枝还在睡,呼吸均匀。林晚没叫醒她,自己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给这座庞大的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温柔的金边。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但威严。
  
  她看着那座皇城,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我来了。”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晨风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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