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宫阙秋菊,暗香藏锋
第十章 宫阙秋菊,暗香藏锋 (第2/2页)“娘娘谬赞。”沈青瓷垂眸,“妾身不过略尽绵力,为王爷打理些庶务,不敢言‘通’。王爷重伤未愈,府中诸事繁杂,妾身唯愿竭尽所能,保王府上下安稳,以待王爷康复。”
她将一切归结为“为重伤的夫君分忧”,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大错,也点明了谢无咎的情况,暗示贵妃莫要逼人太甚。
贵妃笑了笑,未置可否,转而道:“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夫妻本为一体,理当同心。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王府之事,终究是外务。女子之德,首重贞静娴淑,相夫教子。过于抛头露面,沾染外务,恐惹非议,于你,于无咎,于王府清誉,都非好事。你年纪轻,本宫少不得提点你几句。”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和打压了。让她安分守己,不要再插手王府产业,更不要再“出风头”。
席间众人屏息,目光都聚焦在沈青瓷身上,看她如何应对。
沈青瓷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娘娘教诲,妾身谨记。然,王爷曾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王府虽不比朝廷,亦有上下百余口人赖以为生。王爷伤重,妾身若只知‘贞静’,坐视府中生计维艰,下人离散,岂非有负王爷所托,有违为妻之道?妾身所为,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尽本分而已。若因此惹来非议,妾身问心无愧,想来王爷,亦能体谅。”
她不卑不亢,搬出了谢无咎的话,又以“为妻本分”、“在其位谋其政”为由,有理有据地顶了回去。甚至隐隐暗示,若王府因她“不作为”而衰败,才是真正的有损清誉。
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凤目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个沈青瓷,比她预想的还要牙尖嘴利,且心思沉稳,难以拿捏。
“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贵妃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愿你是真的为了王府,而非……另有所图。”
这话就有些重了,几乎是直指沈青瓷别有用心。
气氛瞬间凝固。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也僵在原地。
沈青瓷心头冷笑,面上却显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委屈:“娘娘何出此言?妾身一介女流,嫁入王府,荣辱皆系于王爷一身,又能有何所图?莫非,尽心尽力为夫君分忧,在娘娘眼中,竟是错处?”她眼眶微红,声音带了丝颤意,将一个被误解、受委屈的年轻王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先讲道理,再示弱。硬顶不行,就换策略。
果然,见她这般情状,席间一些年长的、心肠稍软的贵妇,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同情。是啊,一个庶女替嫁,夫君残疾,王府凋敝,她若不操持,难道等着喝西北风?贵妃这话,未免有些苛责了。
贵妃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火,容易落人口实。她重新端起笑容:“本宫不过随口一提,你莫要多心。你能如此为无咎着想,自然是好的。只是你还年轻,许多事情把握不好分寸,还需多学、多看。今日便到此吧,莫要因本宫几句话,扰了赏菊的兴致。”她挥挥手,示意沈青瓷回座。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沈青瓷知道,贵妃对她的忌惮和不满,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今日之后,她在宫中的“名声”恐怕不会太好,但同时,她也向所有人宣告,她沈青瓷,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宴席继续,但气氛终究有些微妙。沈青瓷能感觉到,打量她的目光更多了,含义也更复杂。
直到宴席尾声,贵妃似乎才想起什么,对身旁的女官道:“去将本宫备下的那对‘金丝镶玉并蒂菊’步摇取来,赐予镇北王妃。愿她与无咎,夫妻和睦,如菊并蒂。”
女官很快捧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金光灿灿、镶嵌着美玉和宝石的菊花步摇,工艺极其精湛,价值不菲。
“谢娘娘赏赐。”沈青瓷再次起身谢恩。这赏赐,是补偿,也是再一次的警示——我能赏你,也能收回来。
宴席终于散了。沈青瓷随着人流退出宫苑,那对沉重的金步摇在她手中,冰凉刺骨。
回程的马车上,她闭目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宴席上的每一幕。贵妃的敲打,其他贵妇的审视与议论,还有……她提到“陛下略有耳闻”时,那种微妙的表情。
皇帝也关注到了镇北王府?是因为谢无咎?还是因为她这个“出格”的王妃?
看来,她的动作确实引起了高层的注意。这未必是坏事,但风险无疑更大了。
回到王府,天色已近黄昏。沈青瓷刚踏入东厢院门,赵管事便一脸凝重地迎了上来。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赵管事压低声音,“有要紧事!”
“进去说。”
小书房内,赵管事急声道:“我们的人发现,孙有福侄儿的废园,今日午后突然运进去了大批上等的焦炭和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数量远超以往!而且,园子里戒备明显加强,连送菜的小贩都被挡在了门外,说是主家有事,这几日不需送菜了!”
沈青瓷眼神一凝。焦炭是高温燃料,灰白色粉末?难道是某种特殊的助熔剂或添加剂?如此大规模的原料入库,加上戒备升级……
“他们要开炉了!”沈青瓷断言,“一次重要的冶炼尝试,很可能就在这几日!”
“另外,”赵管事继续道,“南城那边也传来消息,另一拨寻找跛脚老人的人,似乎找到了疑似目标!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两个陌生男子,将一个用斗篷遮住头脸、身形佝偻的老人,半请半架地弄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往城西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那马车……最后绕了几圈,好像也是往废园那个方向去的!”
周铁匠被找到了?而且被带去了废园?
沈青瓷的心跳陡然加速。孙有福拿到了部分图纸,现在又找到了可能掌握核心技术的周铁匠,原料齐备,这是要孤注一掷,进行一次关键性的试验,以期得到真正的“精钢”!
机会!这既是孙有福图穷匕见的时刻,也是她和谢无咎等待已久的时机!
“王爷知道了吗?”沈青瓷问。
“已经禀报。王爷让小人一切听从王妃安排。”
谢无咎这是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赵管事,立刻做三件事。”
“王妃请吩咐!”
“第一,严密监视废园所有出口,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尤其注意有无异常物品运出。第二,想办法查清那灰白色粉末的具体成分和来源。第三,”她目光锐利,“让我们在漕帮和京兆府的关系都动起来,准备好……一旦时机成熟,立刻以‘举报私设冶炼工坊、可能锻造违禁兵器’为由,请京兆府协同漕帮力量,突击检查那处废园!”
“突击检查?”赵管事一惊,“那周铁匠和秘法……”
“我们的目标不是抓住孙有福,也不是立刻拿到秘法。”沈青瓷冷静道,“而是要打乱她的步骤,将这件事捅破!让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在干什么!一旦事情曝光,孙有福背后的人为了撇清关系,必然要有所动作。而周铁匠和秘法,在混乱中,才更有可能被我们接触到,或者……被逼到我们这一边。”
她要制造一场混乱,趁乱取利。
“小人明白了!”赵管事精神一振,“那……何时动手?”
沈青瓷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暮色吞没。
“等。等他们炉火最旺、最无法中断的时候。”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等风起,等火炽。”
“然后,我们便去……添一把柴。”
夜色,悄然笼罩了整座京城。城西偏僻的废园里,隐约有不同于往常的、更为沉闷而持续的敲击声传来,间或夹杂着鼓风炉低沉的轰鸣。
一股灼热的气息,似乎正从地底深处,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