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章·风起青萍 (下)
续章·风起青萍 (下) (第1/2页)**永熙二十二年,三月初三,先农坛亲耕礼**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先农坛周遭旌旗仪仗森严,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废秦王谢无垠一身亲王礼服(虽无实爵,典礼特赐),手持未耜,立于亲耕田畔。他面容比当年苍老许多,眼神沉寂,动作略显僵硬,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唱赞声中,依古礼完成三推三返。整个过程平稳,却也平淡,如同他这个人,昔日的野心与锋芒,早已在多年的圈禁与冷遇中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具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躯壳。观礼众臣神色各异,有漠然,有怜悯,亦有几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礼成,谢无垠默默退回原位,垂首不语,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三月初五,太庙祭祀**
与前日的先农礼相比,太庙祭祀更为庄重肃穆。钟磬齐鸣,香烟缭绕。赵王谢无垢主祭,身着玄端冕服,神情恭谨,举止合度,每一跪拜、每一进献,皆严格按照礼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流畅自然,展现出良好的教养与沉稳的气度。镇北亲王谢无咎作为“协理”,立于稍次位置,协助完成某些环节,与谢无垢配合默契,目光交接时亦微微颔首,尽显兄弟和睦、共襄盛举之态。
然而,在场不少老臣却能看出细微差别。谢无垢的恭谨中,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规范”,仿佛每一步都丈量过,每一句祷词都演练过无数次,缺乏谢无咎那种经战场淬炼、由内而外的沉凝气度。但无可否认,这位年轻亲王的表现,已远超众人对其“年幼书痴”的旧有印象。
祭祀全程庄重无虞,皇帝虽未亲临,但派遣了心腹太监冯保到场观礼。冯保垂手侍立,面无表情,唯有偶尔掠过的目光,在两位亲王身上稍作停留。
**三月中旬,京营巡视**
与庙堂之上的庄重典仪不同,京营三大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谢无咎一身轻便戎装,未摆亲王全副仪仗,只带少数随从和韦安秘密派来的两名熟悉营务的皇城司干员,开始了他的“巡视”。
他不要花架子,不看表面文章,径直深入各营士兵营房、伙房、军械库、马厩,甚至茅厕。与士卒同食一锅粗粝军粮,询问饷银发放是否足额及时,冬衣夏衫是否齐备,家中可有困难。他抽查军械保养,亲自试拉弓弩,检验刀锋。他观操练,不看将领表演,专挑普通小队,观其配合、阵型、号令执行。
数日巡视,问题逐渐浮现。神机营火器保养尚可,但弹药配给账目略显混乱,且有陈旧弹药未及时处理;三千营骑兵马匹膘情不均,部分战马蹄铁磨损严重;五军营步卒操练看似热闹,实则队形变换生疏,个别军官存在吃空饷、冒名顶替的嫌疑(一名自称“王二”的士卒,在谢无咎询问其家乡村落、同伍袍泽时,竟支支吾吾,与旁人所说对不上)。
更让谢无咎警惕的是,营中将领对他这位“巡视亲王”态度微妙。表面恭敬有加,汇报工作滴水不漏,但对提出的具体问题,往往以“营中旧例”、“兵部章程”、“正在整改”等言辞推诿或拖延。尤其是一位姓郑的指挥佥事,在谢无咎追问某笔军械损耗明细时,言语间隐隐透出“王爷久在边镇,恐不谙京营事务繁杂”之意。
谢无咎不动声色,只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他心知肚明,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盘根错节,背后牵扯无数京城勋贵、部院官员乃至宫中内侍的利益。皇帝让他来“巡视”,是希望借他这把相对“干净”也足够锋利的刀,来刮骨疗毒,但又不能动作太大,引发强烈反弹。
这日傍晚,谢无咎于中军帐召见三大营提督及主要将领。他没有疾言厉色,只将巡视中发现的问题一一列出,数据详实,点名道姓。
“京营乃天子亲军,国之干城。诸位大人夙夜操劳,本王看在眼里。然,军械乃士卒手足,粮饷乃军心所系,操练乃战阵根本。些许疏漏,看似微小,积少成多,便是蚁穴溃堤之祸。”谢无咎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陛下命本王巡视,是信任,更是期许。本王不欲追究既往,只望与诸位同心协力,限期整改。神机营弹药账目、陈旧弹药处理,十日之内厘清上报;三千营马匹蹄铁、膘情,半月之内改善;五军营员额核实、冒名顶替者清退,一月之内完成。各营日常操练,需加强实战合练,每月本王会不定期抽检。”
他目光扫过众人:“整改所需钱粮、物资,本王会协调户部、工部优先拨付。但若逾期未改,或敷衍塞责……”他顿了顿,“本王虽不直接统兵,然‘代朕巡视’四字,尚有些许分量。届时,恐怕就要请旨,请都察院、兵部、乃至皇城司,共同来查一查了。”
帐内鸦雀无声,几位将领额头见汗。谢无咎这番表态,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不追究既往、协调资源),又划出了红线(限期整改、否则严查),更抬出了皇帝和都察院、皇城司,让人无法公然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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