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再遇故人
第496章 再遇故人 (第2/2页)就是这一点点、连“恩惠”都算不上的、近乎无意中的“缘”,在书生此后的人生中,会如何发酵?会成为他绝望时的支撑,困顿时的慰藉,迷茫时的指引么?他会将那位神秘出现、又飘然离去、仿若谪仙的“过客”,当作某种信仰的寄托,前进的动力么?
叶深不知道。他只知道,因果的丝线,曾在那时,极轻微地颤动过一下。而此刻,在这尘土飞扬的小镇街头,在他最为落魄潦倒、蜷缩街角、与野狗争食无异的境地,这因果的丝线,竟以这样一种极具戏剧性、也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再次,绷紧了。
轿中的李慕文,似乎也因那阵风,因那掀起的轿帘,因轿外那些喧嚣与窥探的目光,而略微侧头,向外瞥了一眼。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街边那些避让的、好奇的、羡慕的、麻木的面孔,也扫过了那个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住低声咳嗽的乞丐。
两人的目光,在尘土与喧嚣中,有了不到一息的、极其短暂的交汇。
李慕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那眼神中,有对肮脏与疾病的天然疏离,有对挡道乞丐(即便并未真的挡道)的些微不悦,或许,还有一丝身为体面人、看到此等景象时,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以及那怜悯之下,更深层的、不欲沾染麻烦的漠然。
没有停留,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似曾相识的波动。就像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滩积水一样,平淡地、理所当然地,移开了目光。
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青呢小轿在衙役的开道和家丁的簇拥下,平稳地、继续向前行去,拐进了前街那条更为整洁、显然是大户人家聚集的巷子,消失在高墙之后。锣鼓声、唢呐声、议论声,也随之渐行渐远,最终恢复成小镇日常的、更为沉闷的嘈杂。
街面恢复了原样。行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继续各自的生活。小贩的吆喝重新响起,孩童的打闹继续,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不过是投入池塘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了无痕迹。
只有叶深,依旧靠在那冰冷的墙角,一动不动。
他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半睁着眼睛,望着轿子消失的巷口,仿佛一尊突然被风化的泥塑。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似乎牵扯着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带来一阵阵闷钝的、难以言喻的抽痛。
不是肉体的痛苦,甚至不是简单的羞耻或屈辱。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更加……荒谬的感觉。
昔日,他或许是无意,或许是随手,或许只是遵循了某种连自己都未在意的、近乎本能的“缘法”,给予了一个濒临绝境的少年书生,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改变其命运的“光亮”。
今日,那书生已化作锦衣还乡、前呼后拥的“李老爷”。而他,这位曾经的“过客”,曾经的“赐光者”,却跌落凡尘,沦为蜷缩街角、贫病交加、连对方一个正眼都得不到的、最卑贱的乞丐。
对方的目光,平静、疏离、带着上位者天然的漠然。那目光扫过他时,或许掠过一丝对“可怜人”的、廉价的同情,但绝无半分熟悉,更无半点“故人”应有的波澜。
是啊,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呢?
昔日那惊鸿一现、可能只是少年绝望中幻想出的、模糊的“谪仙”身影,与如今这个蓬头垢面、气息奄奄、散发着酸臭与病气的乞丐,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到一起。时光改变了彼此的容颜,境遇颠覆了各自的身份,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他甚至无法确定,李慕文是否真的就是当年那个少年。记忆太模糊,因果的感应也微弱到近乎错觉。或许,只是容貌相似?或许,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而巧合的玩笑?
但无论是不是,那一瞬间目光的交汇,那云泥之别的强烈对比,那“施与者”与“承受者”身份的彻底颠倒,都像一把冰冷的、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叶深的心窝,然后缓缓搅动。
“道在脚下,莫问前程……”他依稀记起,自己或许曾说过类似的话。如今,他的“脚下”,是冰冷的尘土,是乞讨的破碗,是旁人的白眼与漠视。而对方的“前程”,是锦绣繁华,是前呼后拥,是俯瞰众生。
这便是“缘法”么?这便是“因果”么?这便是……他想要在这红尘中,重新体悟的“道”之无常与莫测么?
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混合着病体的寒意,席卷全身。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老瘸子不知何时挪了过来,蹲在他旁边,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轿子消失的巷口,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他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叶深剧烈颤抖的背,嘶哑着声音,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咳……咳咳……看开点……这世道……嘿……命啊……”
叶深咳得涕泪横流,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攥着胸口的破衣,感受着那冰凉坚硬的、属于现实的触感,以及内心深处,那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片无边荒芜的、冰冷的空。
夕阳的余晖,再次将他和老瘸子蜷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肮脏的街道上,与不远处那高门大户投下的、威严而森冷的阴影,泾渭分明,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故人?呵。
或许,这红尘中最残酷的“道”,便是这“相见不相识”,便是这“往事如烟散”,便是这“你予我微光,我视你如尘”的,冰冷的、真实的、属于“人间”的……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