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伯现身
第9章 林伯现身 (第1/2页)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床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覆在小镇上空。雨是暂时住了,檐角却还在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冰凉的水花。空气湿冷黏腻,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朽气,像是从地底深处、从那些久无人居的老宅墙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
苏晚和陆砚走在去往镇东商会的路上,脚步都比平日沉重几分。昨夜沈明远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像两根无形的冰锥,一直扎在背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青檀巷的主路,拣了条更僻静、也更绕远的背街小巷。巷子极窄,两侧高墙夹峙,墙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滑滑的,光线被挤压成头顶一线惨淡的白。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弄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小心些,”陆砚走在稍前,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幽深的门户和岔道,“沈家在这镇子上,耳目不少。”
苏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那只贴身藏好的锦囊。黄杨木匣微凉的质感透过布料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随即又涌起更深的困惑与沉重。这小小的木梳,究竟承载了多少秘密,又引来了多少觊觎?
镇东商会坐落在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老街上,门面不算气派,是座二层的中西合璧小楼,灰扑扑的清水砖墙,雕花的木窗棂,门楣上挂着的黑底金字牌匾也有些年头了,“槟南镇商会”几个字的金漆斑斑驳驳。与周围那些彻底破败的老宅相比,这里总算还维持着几分体面,却也透着遮掩不住的暮气。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纸张、灰尘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厅堂里光线昏暗,只有靠墙的柜台后点着一盏蒙尘的玻璃罩灯,一个穿着半旧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老账房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闻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二位找谁?”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陆砚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而疏离:“烦请通传,我们想拜会周文彬,周会长。”
老账房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在陆砚身上那套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浆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多停了一瞬,才慢吞吞道:“会长在后堂会客。二位可有名帖?所为何事?”
“没有名帖。”陆砚直言,“是为打听一桩旧事,关于几十年前镇上一位木匠,陆珩,陆师傅。听闻周会长的祖父,周正良老先生,当年与陆师傅交好。”
“陆珩?”老账房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类似回忆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陈年旧事了……会长未必得闲,也未必记得。”
“还请行个方便。”陆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品相不错的银元,轻轻推了过去,“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老账房瞥了一眼那银元,没接,也没推拒,只是又深深看了陆砚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掂量,又像是某种了然的叹息。他收起算盘,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撩开通往后堂的蓝布门帘,佝偻着背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让人觉得格外难熬。厅堂里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相碰的清脆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滴水声。苏晚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泛黄的、印着模糊人像的旧合影上,试图从中辨认出可能与陆珩、与周正良有关的痕迹,却只看到一张张被时光模糊了五官、只剩下空洞笑容的脸。
不多时,老账房掀帘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侧了侧身:“会长请二位进去。”
后堂比前厅宽敞些,陈设也稍显雅致,红木的茶几椅凳,博古架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笔力寻常的山水。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衫、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正对着壶嘴慢慢啜饮。他面皮白净,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精明锐利,像两把小刷子,在陆砚和苏晚身上来回扫视。
这就是周文彬,周正良的孙子,槟南镇现任的商会会长。
“二位请坐。”周文彬放下茶壶,笑容可掬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温和平缓,带着一点本地口音,“听说,二位是为了打听我祖父那辈人的旧事?还是关于陆珩陆师傅的?”他说话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人的脸,尤其是陆砚。
“是。”陆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冒昧打扰周会长。家伯陆珩,当年在槟城经营木雕铺,与令祖周正良老先生是至交。我们此番回乡,整理旧物,想起这段渊源,特来寻访故人之后,也想听听老辈人口中,家伯当年的旧事。”
苏晚安静地坐在陆砚下首,微微垂着眼,扮演着一个乖巧的、陪同寻亲的晚辈角色,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放过周文彬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变化。
“陆珩……陆师傅……”周文彬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壶壁上摩挲,眼神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啊,听我父亲提起过,祖父生前,确实常念叨一位姓陆的木匠朋友,手艺极好,为人也厚道。说是当年在槟城,很是照应过他。”他顿了顿,端起茶壶,给陆砚和苏晚面前的空杯也斟上七分满的茶水,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都是老黄历了。不知二位具体想打听些什么?”
“想听听陆珩师傅当年在槟城的情形,”陆砚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文彬,“他是何时去的槟城?铺子开在何处?生意如何?又是为何……突然离开的?”
周文彬呷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茶杯时,脸上那标准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审慎:“陆师傅去槟城,该是民国二十年左右吧?具体年份记不清了。铺子开在南门外的老街上,招牌好像叫‘珩记木作’,手艺是顶好的,尤其擅长雕花,人物、花卉、鸟兽,活灵活现。那时候槟城好些大户人家订做家具、摆设,都爱找他。我祖父常说,陆师傅一双巧手,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苏晚注意到,当他提到“手艺顶好”、“大户人家爱找他”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惋惜。
“至于离开……”周文彬的语速更慢了些,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大概……是民国二十五六年的事了吧?记不太真了。只恍惚听祖父提过一嘴,说是陆师傅的铺子,原本生意极红火,门庭若市,可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关了门,落了锁。街坊邻居都觉着奇怪,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关就关了?有人去问,铺子里已经空了,值钱家伙什儿都不见了,只剩些刨花木屑。陆师傅本人,更是……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陆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啊,”周文彬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唏嘘,“走得很急,很突然。没跟左邻右舍打招呼,也没跟我祖父这个老朋友道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老先生当时,没去寻过他?或者,陆师傅临走前,没留下什么话?”苏晚忍不住轻声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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