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烟雨江南
第三十章 烟雨江南 (第2/2页)苏棠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自己。秋月和冬晴开始为她梳妆,选了一套品级适中、不失端庄却也不过分华丽的妃色衣裙,外罩银狐裘的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
打扮停当,镜中人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清雅贵气。苏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她知道,从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官船缓缓靠向迎接的船只。那是一条更为华丽高大的画舫,张灯结彩,丝竹之声隐约可闻。舫上早已站满了身着官服或锦衣的男男女女,翘首以盼。
景珩率先登上画舫,玄色蟒袍在细雨中更显肃穆威严。迎接的官员盐商们纷纷跪倒行礼,口称“千岁”,场面隆重而拘谨。
苏棠在秋月和冬晴的搀扶下,随后登舫。她出现在甲板上的那一刻,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探究、评估、惊艳……各种情绪交织。
她微微垂眸,保持着王妃应有的仪态,步伐从容地走到景珩身侧半步之后站定。
景珩并未回头,却仿佛知道她的位置,很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亲昵而自然。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众人眼中,含义不言而喻——这位王妃,在景王心中分量极重。
扬州知府宋廉是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看起来颇为儒雅,此刻满脸堆笑,上前见礼。两淮盐运使杜仲魁则是个身材微胖、红光满面的老者,眼睛细长,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几位衣着华贵、气质各异的盐商,其中一位穿着紫色锦袍、面容富态、眼神却有些闪烁的中年男子,格外引人注目。苏棠留意到,景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想必,这位就是沈万三了。
寒暄已毕,众人簇拥着景珩和苏棠进入画舫内部。里面早已摆开盛宴,珍馐美馔,水陆毕陈,歌舞伎乐,靡靡之音。丝竹悦耳,舞姿曼妙,一派富贵升平的景象。
景珩坐在主位,苏棠坐在他身侧。他神色淡然,偶尔举杯与几位官员应酬,话不多,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让那些想上来奉承巴结的盐商都有些踌躇。
苏棠安静地坐着,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果露,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细致地观察着席间每一个人。宋知府说话滴水不漏,杜盐使谈笑风生,几位盐商则各怀心思,尤其是那位沈万三,虽然也笑着敬酒,但眼神总在不经意间瞟向景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酒过三巡,杜仲魁笑着举杯道:“王爷与王妃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等略备薄酒,为王爷王妃接风洗尘。江南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别有风味,尤其是这扬州,十里繁华,二分明月,最是宜人。王爷王妃定要多住些时日,也好让下官等尽尽地主之谊。”
景珩淡淡举杯:“杜大人有心了。本王此次奉旨巡视,一是体察河工民情,二是王妃病体需温润之地调养。江南风光,果然名不虚传。”
他提到苏棠的身体,众人自然又是一番关切问候。沈万三趁机道:“王妃凤体欠安,实乃我等之过。扬州城东有处别院,名曰‘暖香坞’,引有温泉,最是养人。若王妃不嫌弃,可移驾休憩,定比驿馆舒适。”
这话看似殷勤,实则试探。将王妃安置在盐商的别院,既是拉拢,也是监视。
景珩还未开口,苏棠便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沈老板美意,本妃心领了。只是王爷有公务在身,本妃随行照料,不宜单独居住。且太医嘱咐,静养需避喧嚣,驿馆清静,反而适宜。”
她婉拒得恰到好处,既全了对方颜面,又表明了立场——他们是来办公事、养病的,不是来享受的。
沈万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连声道:“是是是,王妃考虑周全,是草民唐突了。”
景珩看了苏棠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接口道:“沈老板经营盐行,事务繁忙,就不必为这些琐事费心了。倒是本王听闻,近年来漕运与盐务时有摩擦,不知实际情况如何?”
话题突然转向盐务,席间气氛微微一凝。
杜仲魁笑道:“王爷明鉴。漕运关乎京师粮饷,盐务关乎国课民生,都是重中之重。偶有些小摩擦,也是底下人不懂事,下官与漕运总督衙门常有沟通,大体上还算顺畅。”
“顺畅就好。”景珩语气平淡,“盐课乃国库根本,容不得半点差池。本王既来了,少不得要多看看,多问问。还望杜大人及各位盐商,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杜仲魁和几位盐商连忙表态,定当全力配合。
接风宴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景珩以王妃需要休息为由,婉拒了后续的“节目”,带着苏棠回了官船。
回到舱房,屏退左右,苏棠才轻轻舒了口气。面对那些心思各异的官员盐商,并不比面对毒虫猛兽轻松。
“觉得如何?”景珩为她倒了杯热茶。
“宋知府圆滑,杜盐使精明,几位盐商……以沈万三为首,看似恭敬,实则戒备很深。”苏棠分析道,“而且,我注意到,席间有个别官员和盐商之间,眼神交流有些……过于默契。”
景珩点头:“你看得很准。江南官场与盐商,早已盘根错节,利益一体。我们初来乍到,他们表面恭敬,暗地里必然严防死守。沈万三提出让你住他的别院,就是一步试探和拉拢的棋。”
“那我们下一步……”
“等陆青的消息。”景珩道,“另外,明日我们以‘王妃需寻医问药’为由,去扬州城里逛逛。市井之中,或许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苏棠明白,这是要微服私访了。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在运河之上,波光粼粼,真应了那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然而,这无赖月色下的扬州城,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杀机?
苏棠望向窗外,目光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将与他一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