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槐树下听往事
第2章 老槐树下听往事 (第1/2页)九爷下殡后第三日,晌午头的太阳虽然很大,但毕竟已经立秋了。
王磊提溜着两包白糖,黄草纸包得方方正正。这是咱豫东的规矩——白事过后得瞧主家,白糖最实在,冲水喝去火,主家心里苦,嘴里好歹能咂摸点甜味。
克文叔家在村东头,跟九爷老院子挨着。还是老式农家院,红瓦门楼,铁门上的蓝漆斑斑驳驳,露着铁皮的本色,虚掩着没插挂。王磊伸手敲了敲,铁门“铛铛”响。
“门没挂,进来妥啦。”里头传来克文叔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窖里钻出来。
推开门,院子扫得溜光,连片树叶都没有,青砖缝里的土都抠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院西边墙根处那棵老槐树,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得跟久旱的地似的,树下摆着矮方桌,两把马扎。克文叔蹲在压水井旁,手指头蘸着井水,一点点摩挲着茶壶上的茶垢,壶身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来了?”克文叔站起身,在铁条上挂着的毛巾上擦了擦手,“屋里凉快,外头有点热。”
“就搁院里吧叔,”王磊把白糖搁桌角,“槐树下有风,得劲。”
克文叔瞅他一眼,没吱声,点点头进屋,搬出来暖水瓶,又拿出两个白瓷茶杯——杯沿裂着细缝,跟老人额上的皱纹似的,却洗得透亮,能看见杯底的旋纹。王磊坐在马扎上,屁股底下还留着日头的余温,抬头瞅槐树,叶子密密匝匝,把天光筛成碎金片子,晃眼得很。九爷活着时,常在这儿修农具,树荫下那块青石板,被他坐得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喝茶。”克文叔把茶杯推过来,茶叶是村里常见的茉莉花茶末子,滚水一冲,清香味窜出来,混着树叶的苦气,直往鼻孔里钻。
王磊端起来吹了吹,啜一口,茶是苦的,咽下去舌尖却泛着点甜。“前儿个人多,没顾上跟你多说,”克文叔捧着茶杯熏手,“听说你想写写俺爹的事?”
“嗯,”王磊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该写,不写这些事就跟着人埋土里了。”
克文叔抬头瞅槐树,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爬,停在枝桠分叉处——那儿有个碗口大的疤,黑黢黢的,跟个老窟窿似的,直勾勾瞅着人。“民国二十七年留下的,”他忽然开口,“樱花国人打来那年,一颗流弹穿过去,都以为这树活不成了,可开春又发了新芽。”
王磊顺着瞅过去,疤的边缘长合了,只留个凹陷,周围树皮颜色更深,纹理也密,像是用尽气力裹住伤口。“九爷常说起这树?”
“常说,”克文叔喝口茶,喉结滚了滚,“他说这树是咱冉楼的见证,见过土匪,见过黄水,见过枪子儿,可一直站在这儿。他说人得学树,根扎深了,多大的风都刮不倒。”
院里静下来,只偶尔有小鸟在槐树上鸣叫一下,。王磊翻开笔记本,钢笔尖沙沙响,跟九爷当年割草的声音似的。“写啥呢?”克文叔问,像问自己,“奖状?劳模?那些咱县志里都有,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起身进堂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方方正正。小心翼翼解开,是本蓝皮笔记本,封面磨得看不清字,四角卷着,用透明胶带粘着。“俺爹的笔记,他没上过学,这些都是他自学记的。”
王磊凑过去,第一页写着:“1954年3月12日,种槐树一百棵。沙土岗地,挖坑三尺,底铺黏土。一天两瓢水,早晚各一。活了四十三棵。”字迹褪色了,却工工整整,下头还画着个小树苗,拙得很,却用心。
“你看这儿,”克文叔翻几页,“1955年7月,第一片槐树林成荫。下午有风,坐在树下凉快。想起民国三十二年夏天,沙土烫脚,无处躲阴。栓柱他爹就是那年没的,倒在烫人的沙土岗上没起来,手里还攥着把子断了半截的挖野菜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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