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1章:烟雨下江南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1章:烟雨下江南 (第1/2页)暮春三月的扬州,总是浸在雨里的。
运河上,一艘官船缓缓破开青灰色的水面,船舷两侧荡开连绵不绝的涟漪,将倒映在水中的黛瓦白墙、垂柳石桥揉碎成斑驳的光影。
细雨如丝,斜斜地织就一张朦胧的纱,将整座水城笼在烟水迷离之中。
楚明漪倚在舱窗边,望着岸上往来的乌篷船、叫卖青团的贩夫、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的行人,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棂。
“姑娘,外头湿气重,仔细着了凉。”丫鬟知意捧着件杏子红的薄斗篷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不碍事。”楚明漪拢了拢斗篷,目光仍落在窗外,“这雨,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随母亲在苏州外祖家住的那三年。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雨,母亲总带我去看茶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腔调,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如洗,即便在晦暗的天光下,也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夫人若是知道姑娘又想起旧事,该心疼了。”知意说着,递过一盏热茶。
楚明漪接过,茶水温热,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母亲沈清澜特意让她带着路上的。
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嫩芽,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记忆里母亲温柔却总含着一丝愁绪的面容。
母亲是江南首富沈家的女儿,当年嫁与父亲楚淮安一个出身寒门却凭科举起家的京城小官,曾是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都说沈家小姐低嫁,可母亲从未抱怨过。
只是,楚明漪总觉得,母亲心里藏着事。
那些偶尔对着南方怔忪出神的时刻,那些翻阅旧日书信时眉间蹙起的细纹,还有三年前坚持让她回京,再不提江南旧事时的决绝。
“姑娘,”知意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快到码头了,老爷让您准备下船。”
楚明漪回神,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此次随父亲南下,明面上是父亲奉旨巡查江南盐政,她不过陪伴散心。
可临行前夜,父亲在书房中与母亲那场压低声音的争执,她并非全未听见。
“江南水浑,你让漪儿跟去,万一...”
“正因水浑,才需借沈家的势。清澜,岳父大人虽已不太管事,可沈家在江南的根基还在。漪儿聪慧,或许能看出些我们看不透的东西。”
“可她才十八岁!那些人的手段...”
“我自有分寸。漪儿身边,我也会安排人暗中保护。”
楚明漪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是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名,若非案情重大、牵扯极深,何须借“散心”之名,带她一个闺阁女子同赴险地?
母亲口中的“那些人”,指的又是谁?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门帘被掀起,楚淮安走了进来。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矍,身着常服,目光锐利如鹰,只在看向女儿时,才稍稍柔和几分。
“漪儿,船要靠岸了,码头人多眼杂,跟紧为父。”楚淮安声音低沉,透着久居官场的威严。
“是,父亲。”楚明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镶珍珠的步摇,既不失官家小姐的体面,又不至于过分招摇。
只是腰间那根银白色的软绦,编织得格外精巧,不细看,只当是寻常装饰。
知意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又将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囊悄悄塞进她袖中。
囊中是她惯用的银针、几样应急药物和一些奇巧工具。
父女二人走出船舱,立于船头。雨丝细密,沾衣欲湿。
扬州码头的喧嚣已清晰可闻,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贩、迎来送往的仆役,各色人等挤挤挨挨。
岸上,早有数人等候,为首的是个身着湖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身姿挺拔,面容温润,正含笑望来。
是江临舟。
楚明漪唇角微扬。
临舟哥哥,幼时在江南的玩伴,沈家世交江家的少主,执掌天下第一钱庄“汇通天下”的少年英才。
一别三年,他眉宇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些沉稳持重,可那双眼里的温和笑意,却未改变。
官船靠稳,搭上跳板。
楚淮安先行,楚明漪扶着知意的手,步履轻盈地跟在后面。江临舟快步迎上,躬身施礼:“晚辈江临舟,恭迎楚世伯、明漪妹妹。家父本欲亲迎,奈何近日钱庄事务缠身,特命晚辈前来,还请世伯见谅。”
“临舟不必多礼。”楚淮安虚扶一下,目光扫过江临舟身后训练有素的仆从和那辆看似朴素实则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点了点头,“有劳江世兄挂念,也辛苦你了。”
“世伯言重了。”江临舟侧身引路,目光自然地落在楚明漪身上,笑容深了些许,“明漪妹妹,一路舟车劳顿,可还安好?江南春寒料峭,比不得京城干爽,妹妹要多添件衣裳。”
他的关心自然而妥帖,带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润气质。楚明漪福身还礼:“多谢临舟哥哥挂怀,我一切都好。三年未见,临舟哥哥风采更胜往昔。”
“妹妹过奖了。”江临舟引着二人走向马车,边走边低声道,“住处已安排妥当,是贵府在瘦西湖畔的别院,日常用度皆已备齐,仆役也都是沈家旧人,可靠稳妥,世伯此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扬州近来不甚太平,世伯与妹妹还需多加小心。”
楚淮安眸光一凝:“哦?如何不太平?”
江临舟示意仆从稍稍退开,才道:“月前,漕帮与盐帮为争码头,械斗死伤数十人,官府弹压不下。城中几家大盐商,近来走动频繁,似有异动。还有...”他看了一眼楚明漪,略显迟疑。
“临舟哥哥但说无妨。”楚明漪道。
“坊间有些怪谈,”江临舟斟酌着用词,“说是有‘水鬼’作祟,专拖富家公子下水。上月,城西李员外家的独子,好端端在自家画舫上吃酒,次日便被发现溺毙在舱中。官府查了半月,只说失足落水,可李家坚称门窗紧闭,乃是密室。此事闹得人心惶惶,尤其那些...”他顿了顿,“尤其那些与盐务有些牵扯的富户,更是风声鹤唳。”
楚淮安眉头紧锁:“密室溺毙?现场可有异状?”
“晚辈曾私下打听,”江临舟道,“据说死者面色发青,口鼻处有细微泡沫,像是溺水。可厢房内并无挣扎痕迹,酒菜也无毒。最奇的是,当晚画舫上歌妓、仆役皆称未曾听见呼救或落水声。此事之后,又接连出了两桩类似怪事,一桩是绸庄夜半起火,守夜人离奇自焚,另一桩是城外荒庙,发现了无头尸身,至今未寻回头颅。官府焦头烂额,却查无线索。”
楚明漪静静听着,眸中若有所思。
密室、自焚、无头尸看似毫不相干,可都透着诡异。她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些关于江南盐税漏洞的密报,想起母亲忧虑的眼神,还有临行前夜听到的只言片语。
这些“怪事”,当真只是巧合么?
“父亲,”她轻声开口,“江伯父事务繁忙,临舟哥哥又打点我们起居,已然费心。这些市井流言,或许是以讹传讹,未必当真。”
楚淮安看了女儿一眼,知她不愿在码头这等嘈杂之地深谈,遂点头:“嗯,先安顿下来再说,临舟,有劳了。”
“世伯客气。”江临舟亲自打起车帘,待楚氏父女上车坐定,又细心叮嘱知意几句,方命车夫启程。
马车缓缓驶离喧嚣的码头,转入青石板铺就的街巷。
雨丝敲打着车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明漪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三年了,扬州城似乎未变,依旧是她记忆里那个精致而慵懒的锦绣之地。可空气中,仿佛又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像这连绵的春雨,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
车厢内,楚淮安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楚明漪知道,父亲已将江临舟的话听进去了。
“漪儿,”楚淮安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如何看临舟说的这几桩‘怪事’?”
楚明漪沉吟片刻,道:“女儿以为,事出反常必有妖。密室溺毙,若非真有‘水鬼’,便是凶手用了极高明的手法,制造了溺毙假象,或许死者并非溺死,而是死于他因,后被布置成溺水模样。自焚案,磷粉遇空气即可燃烧,若有人事先将磷粉涂于衣物或置于密闭处,伺机点燃,便可造成‘鬼火自焚’。至于无头尸割去头颅,或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或是凶手有特殊癖好,又或是有不得不取头的理由。”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仿佛在谈论窗外的雨景,而非几桩离奇命案。
楚淮安睁开眼,看向女儿的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复杂:“你母亲教你的那些医术毒理,还有杂书,你倒记得清楚。”
“母亲说,知多些,并非坏事。”楚明漪微微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的青布囊。
母亲教她的,何止是医术毒理?还有识人辨物的眼力,察言观色的本事,乃至袖中那柄软剑“惊鸿”的用法。
母亲从未明说为何要教她这些,可她隐隐觉得,母亲是在为她准备着什么。
“江家小子说,出事的多是与盐务有牵扯的富户。”楚淮安缓缓道,“盐税之弊,积重难返。此次陛下命我南下,明为巡查,实为暗查亏空根源,若这些命案真与盐税有关...”他眼中寒光一闪,“那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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