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1章:烟雨下江南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1章:烟雨下江南 (第2/2页)“父亲,”楚明漪迟疑了一下,“临舟哥哥方才提及,盐商近来走动频繁。江家执掌汇通天下,与各路商贾打交道最多,消息也最灵通。或许我们可以请临舟哥哥,暗中留意盐商之间的银钱往来、异常调动?”
楚淮安捋须颔首:“为父亦有此意。江家是商贾,有些事,他们去查,比官府更方便,不过...”他看向女儿,“漪儿,为父带你南下,是希望你借沈家之便,多听听,多看看。但你务必记住,安危第一。有些事,知道即可,切莫亲身涉险,为父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楚明漪心头一酸,知道父亲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她郑重颔首:“女儿明白,定会小心谨慎。”
谈话间,马车已驶入一条清静的街道,两侧高墙深院,古木参天。
不多时,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匾额,题着“沈园”二字,笔力遒劲,是外祖父沈万钧的手笔。
早有仆役开了门,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面容与母亲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正是楚明漪的舅舅,沈家如今的当家人——沈清川。
“淮安兄!漪儿!”沈清川笑容满面,眼底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楚明漪敏锐捕捉到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舅舅!”楚明漪下车,敛衽行礼。
“清川,叨扰了。”楚淮安拱手。
“自家人,何必见外!快请进,屋舍早已收拾妥当。”沈清川热络地引着二人入内,一边走一边道,“父亲本要亲自过来,只是近日犯了旧疾,医嘱静养,便让我来安顿。他老人家惦记着漪儿,让你们安顿好后,务必过府一叙。”
沈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精巧雅致。
穿过影壁,便是曲折的回廊,廊外假山玲珑,池水清浅,几尾锦鲤在睡莲叶间嬉戏。
只是,园中似乎太过安静了些,仆役步履匆匆,皆低眉顺眼,偌大个园子,竟听不到多少笑语人声。
沈清川将二人引至一处临水而筑的独立院落,题名“听雨轩”。
小院清幽,陈设古朴雅洁,推开窗,便是烟波朦胧的瘦西湖。
“淮安兄和漪儿便住这里,相邻两个套间,方便照应。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沈清川道,“我已备下接风宴,就在前头花厅,稍作梳洗,便可过去。”
“有劳舅舅费心。”楚明漪谢过。
沈清川又寒暄几句,便先行离去安排宴席。楚淮安对楚明漪道:“你先歇息,为父去书房看看带来的文书。”
“是。”
待父亲离开,知意带着小丫头们打热水、整理箱笼。
楚明漪推开卧室的窗,望着窗外迷蒙的湖面,雨丝斜飞,落入湖中,漾开无数细小的圆圈。
湖对岸,隐隐可见画舫楼船的轮廓,丝竹声被水波和雨声滤得模糊不清。
“姑娘,先换身干爽衣裳吧,虽说春雨不寒,可湿气侵体。”知意捧来一套淡紫色绣折枝梅的衣裙。
楚明漪依言换了衣裳,坐在镜前,由着知意为她重新梳理微湿的发髻。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是标准的江南美人模样,可那双眼睛...
“姑娘,”知意边为她簪上一支紫玉簪,边小声道,“您觉不觉得,舅老爷似乎心事重重?”
楚明漪对着镜子,轻轻抚了抚簪子:“你也看出来了?”
“嗯,”知意点头,“舅老爷方才说话时,眼神总有些飘,笑得也不太实在。而且,这园子里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像怕触了什么霉头似的。”
楚明漪没有接话,舅舅的异样,她岂会看不出?
还有这沈园不同寻常的沉寂母亲嫁去京城后,与娘家书信往来从未间断,可近一年来,母亲收到江南来信时,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外祖父“旧疾”犯了多久?沈家,或者说江南,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舅舅这般讳莫如深,连父亲这个刑部尚书、姻亲自京中来,都只能强作欢颜?
“知意,”她忽然道,“明日若得空,你去找园子里的老人聊聊,不拘是谁,就说我想知道些扬州城近来的新鲜事、热闹去处。记得,只是闲聊,莫要刻意打听什么。”
“奴婢明白。”知意会意。
梳妆妥当,前头有丫鬟来请,说宴席已备好。
楚明漪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烟雨迷离的湖面。对岸的画舫上,似乎有乐声飘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她转身,走向门口。袖中的青布囊贴着腕间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
这趟江南之行,恐怕不会只是“散心”那么简单了。
夜,渐渐深了。
雨未曾停歇,反而下得更密了些。
沈园花厅里灯火通明,接风宴气氛看似热络,沈清川与楚淮安推杯换盏,谈论着京城与江南的趣闻轶事,楚明漪安静地坐在下首,偶尔应答几句,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
然而,推杯换盏间,楚明漪却注意到舅舅沈清川举箸时指尖不易察觉的轻颤,与他目光中偶尔闪过的恍惚。
父亲楚淮安则似乎全然未觉,只与舅舅谈论着扬州风物,盐政民生,话语间机锋暗藏。
酒过三巡,沈清川脸上已见了红,话也多了起来:“淮安兄,你这次来,可得好好看看咱们扬州的繁华!明日,明日我便安排画舫,游湖!瘦西湖的景致,这个时节最好...”
楚淮安笑道:“清川兄盛情,只是公务在身,游湖之事,稍后再议不迟。”
“诶,公务是公务,玩乐是玩乐嘛!”沈清川大手一挥,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淮安兄,不瞒你说,这扬州城啊,最近是有点不太平。但你放心,有我在,定保你们父女平安无事!那些个怪力乱神的事,信不得,信不得。”
他说着不信,眼神却飘忽了一下。楚明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而入,附在沈清川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清川脸色骤变,手中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酒液泼洒出来,染湿了衣袖。
“什么?!”他失声道,随即意识到失态,勉强稳住神色,对楚淮安挤出一个笑,“淮安兄,漪儿,实在抱歉,铺子里出了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你们慢用,慢用...”说着,也不等回应,便起身急匆匆地跟着管事走了,甚至有些踉跄。
楚淮安放下筷子,望着沈清川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神色平静,眼底却深沉如夜。他看了一眼女儿,楚明漪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所以。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伺候的仆役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楚淮安缓缓道:“漪儿,累了一天,早些回房歇息吧。”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
回到听雨轩,楚明漪并无睡意。
她打发走知意,独自坐在窗边。
雨夜寂寂,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舅舅方才的惊慌失措,绝非小事。
是什么,能让沈家如今的主事人如此失态?
她正思忖间,一阵极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窸窣响动,忽然传入耳中。
那声音来自院墙之外,似乎是衣袂快速拂过枝叶的声响,轻捷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楚明漪眸光一凝,悄然起身,吹熄了屋内的烛火,只留窗外廊下的一盏气死风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她隐在窗后的阴影里,指尖已搭上袖中青布囊的系绳。
夜色如墨,雨丝绵密。
墙头,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形状,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奇异冷香,随即被风雨吹散。
楚明漪屏住呼吸,凝神感知。那黑影并未靠近听雨轩,反而向着沈园更深处,或者说,是瘦西湖的方向,疾掠而去。
是夜行人?贼?还是与舅舅收到的“急事”有关?
她按捺住跟上去一探究竟的冲动。父亲叮嘱过,莫要亲身涉险。
况且,这沈园乃至整个扬州城,显然暗流汹涌。在摸清情况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只是,那缕残留的冷香似乎在哪里闻到过?清淡,幽冷,带着一丝药草的微苦,绝非寻常脂粉或熏香。
她蹙眉细思,却一时想不起来。记忆如同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夜色,模糊一片。
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再无异动。楚明漪这才轻轻关上窗户,插好门栓。回到床边,和衣而卧,袖中的青布囊就放在枕下,触手可及。
窗外,雨声未歇,反而更急了些,敲打着屋檐窗棂,像是某种不祥的预示。
远处,瘦西湖的方向,隐约有丝竹乐声飘来,断续而凄迷,融在这无边夜雨里,听不真切。
楚明漪闭上眼。扬州的第一夜,便在这样潮湿、阴冷、暗藏诡谲的雨声中,悄然流逝。
她知道,从踏上扬州码头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便已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