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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2章:夜泊扬州渡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2章:夜泊扬州渡 (第1/2页)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屋檐瓦楞间断续的滴水声,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更显得沈园寂静得有些过分。
  
  楚明漪并未真正睡熟,半梦半醒间,总觉那缕幽冷的异香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索性起身,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窄袖襦裙,发髻也挽得简单,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推开窗,晨雾如乳,弥漫在湖面与园林之间,将一切笼罩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知意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她已穿戴整齐立在窗边,微微一愣:“姑娘起得这样早?可是昨夜没睡好?”
  
  “还好。”楚明漪接过温热的布巾敷了敷脸,问道,“父亲那边可有动静?”
  
  “老爷寅时末就起身了,去了前头书房,说是要整理文书,舅老爷那边...”知意压低声音,“奴婢早上去取热水时,听厨房的婆子嘀咕,说舅老爷昨夜匆匆出去,到四更天才回,脸色难看得紧,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连今日的早饭都免了。”
  
  楚明漪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舅舅果然一夜未归,或者说,归来极晚。
  
  昨夜墙头那道黑影,与舅舅收到的“急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了。”她将布巾递回,“父亲可用过早膳?”
  
  “老爷说等姑娘一起。”
  
  楚明漪点点头:“那便去父亲那里吧。”
  
  父女二人在楚淮安暂居的书房外间用了早饭。
  
  席间,楚淮安神色如常,只问了女儿歇得可好,并未提及昨夜沈清川的异状,也未说起任何与公务相关之事。
  
  楚明漪心知父亲不欲在沈园内多谈,便也只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说。
  
  饭毕,楚淮安放下碗筷,沉吟片刻,道:“漪儿,今日为父要去拜访扬州知府,查验一些过往卷宗。你初来乍到,可让沈家下人陪着,在附近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只是莫要走远,更莫要去那些过于嘈杂之处。”
  
  他语气温和,但“嘈杂之处”几字,却刻意放缓了。楚明漪明白,父亲指的是烟花柳巷、赌坊码头等是非之地。
  
  “女儿省得,父亲公务繁忙,也请多加保重。”
  
  楚淮安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两名随从出门去了。
  
  送走父亲,楚明漪回到听雨轩。
  
  晨雾渐散,日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想了想,对知意道:“去请昨日引我们来听雨轩的那位管事过来,就说我想问问,扬州城里有哪些清静雅致、适合女子游览的去处。”
  
  不多时,一位姓周的中年管事匆匆而来,态度恭敬:“表小姐有何吩咐?”
  
  楚明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语气闲适:“周管事不必多礼,我想四处看看,又怕冲撞了规矩,惹人笑话。不知这扬州城内,可有哪处园子景致好,又清净些的?或是有哪些老字号的绣庄、书局,值得一逛?”
  
  周管事闻言,脸上堆起笑:“表小姐问这个,可是问对人了。若是论园子,那自然是咱们沈园和隔湖相望的‘个园’景致最佳,不过个园是盐商黄家的私园,平日不对外开放。若说对外且清雅的,城西的‘小盘谷’、‘何园’都不错。至于绣庄,咱们沈家的‘云锦绣坊’便是扬州头一块牌子,表小姐若是想去,小的立刻安排车马。书局嘛,‘文萃阁’和‘汲古斋’都是老字号,笔墨纸砚、古籍字画,都很齐全。”
  
  他答得流畅,显然是早已备好说辞。楚明漪微笑着听他说完,才状似无意地问道:“舅舅昨日提起,说要安排画舫游湖。我久闻瘦西湖画舫精美,不知哪家的画舫最是稳妥?可有什么需要避忌的讲究么?”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表小姐说笑了,游湖能有什么讲究。咱们沈家自有画舫,虽不算顶大,却也洁净雅致。若是表小姐想热闹些,湖上最大的画舫当属‘醉月舫’,装潢华丽,歌舞也是一绝,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近日,湖上不太平,有些流言蜚语。老爷吩咐了,府里女眷,暂时还是莫要去湖上为好。”
  
  “流言蜚语?”楚明漪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好奇,“可是与临舟哥哥昨日说的‘水鬼’有关?”
  
  周管事脸色微变,连连摆手:“表小姐快莫提那个!都是些无知愚民以讹传讹,当不得真!不过是近来天气多变,湖上风浪不稳,老爷夫人担心女眷安危罢了。”他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分明是欲盖弥彰。
  
  楚明漪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安全最是要紧。对了,我昨日似乎闻到园子里有种特别的冷香,清幽得很,不知是用的什么香料?”
  
  周管事愣住:“冷香?表小姐怕是闻错了吧?园中平日用的都是沈家香铺自制的鹅梨帐中香、苏合香之类,并无什么冷香啊。”
  
  “许是路过花园时,沾染了花草香气吧。”楚明漪随口带过,又道,“既如此,今日我先去云锦绣坊看看罢,听闻江南刺绣巧夺天工,我正想添置些绣样。”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车马。”周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楚明漪眸色微沉。
  
  沈家上下,从舅舅到管事,都对“画舫”、“水鬼”之事讳莫如深,这反而证实了江临舟所言非虚,且事态恐怕比他说得更严重。还有那冷香周管事否认得如此干脆,要么是真不知,要么便是知道却不敢说。
  
  “姑娘,”知意凑近低声道,“这园子里的人,说话都留三分,怪没意思的。”
  
  “谨慎些,未必是坏事。”楚明漪起身,“走吧,去绣坊看看。到了外头,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
  
  马车早已备好,仍是昨日那辆,赶车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
  
  云锦绣坊位于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上,铺面阔大,共有三层,一楼陈列各色绸缎布料,二楼是成品衣裙、绣屏等物,三楼则是贵宾雅室和匠人做工之处。
  
  楚明漪刚下马车,绣坊的大掌柜一位五十余岁、穿戴体面的妇人已得了消息,亲自迎了出来,满面笑容:“这位便是京城来的表小姐吧?老身姓方,是这绣坊的管事。昨日便听老爷吩咐了,说表小姐今日可能要来,快请进!”
  
  方掌柜很是热情,引着楚明漪主仆二人入内,详细介绍各类绸缎、绣品。
  
  绣坊内客人不少,多是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低声挑选议论,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楚明漪随意看着,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些伙计、绣娘。他们手脚麻利,笑容殷勤,可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与沈园仆役相似的紧绷。
  
  “表小姐请看,这是近日最时新的‘雨过天青’软烟罗,配以苏绣的缠枝莲纹,最衬小姐这般年纪气质。”方掌柜取过一匹布料,料子轻软如云,光泽流转。
  
  楚明漪伸手抚过,赞道:“果然是好料子,好绣工。我听闻扬州绣娘手艺冠绝天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表小姐过奖了。”方掌柜笑道,“咱们绣坊的绣娘,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手艺,还有些是从苏州、杭州请来的名师。只是近来...”她忽然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
  
  “近来如何?”楚明漪顺势问道。
  
  方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瞒表小姐,近来绣坊里不太顺。先是上个月,一批要送进京的贡品级绣屏,在库房里无缘无故受了潮,花样晕染,全废了,损失不小。接着,坊里两位最好的绣娘,一个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辞工回了乡下,另一个更怪,好端端的,前几日夜里突然就没了。”
  
  “没了?”楚明漪蹙眉。
  
  方掌柜脸上闪过一抹惊悸,声音更低了:“就是前几日,打更的发现她倒在绣坊后巷,身上没伤,也没病,就这么没了气息。官府来人看了,说是突发急病。可那绣娘平日里身子骨最是健朗,头天晚上还熬夜赶工呢!这事儿一出,坊里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爷亲自来压了几次,才勉强稳住了。”
  
  又是离奇死亡。
  
  楚明漪想起江临舟提到的“无头尸”、“自焚”,还有昨夜墙头黑影、舅舅的失态,心头疑云更重。这些事之间,可有联系?
  
  “那位绣娘,平日可有与人结怨?或是经手过什么特别的活计?”楚明漪问。
  
  方掌柜摇摇头:“阿芸那孩子,性子最是老实本分,手艺好,从不与人争执。经手的活计嘛多是些大户人家的定制,并无特别。”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钱家的大少爷,前阵子倒是来订过一幅大尺寸的‘群仙贺寿图’,点名要阿芸主绣,说是给钱老爷做寿礼。可那活儿还没开始呢,人就...”
  
  钱家?楚明漪眸光一闪。
  
  江临舟昨日提到的大盐商之一,似乎就姓钱,钱四海?其子钱少康,正是“水鬼”传闻中的受害者之一。
  
  “钱家可是盐商钱四海老爷府上?”她轻声确认。
  
  “正是。”方掌柜点头,随即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忙岔开话题,“表小姐再看看这匹妆花缎?颜色正适合春天做衣裳。”
  
  楚明漪知道再问下去对方也不会多说,便顺着她的话头,又挑了几样绣样和丝线,吩咐包起来送回沈园。
  
  末了,她像是随口问道:“方掌柜,我昨夜在园中似乎闻到一种清冷的异香,很是特别,不知绣坊或是香铺里,可有类似的香料售卖?”
  
  方掌柜闻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冷香?老身闻过的香不少,但表小姐说的这种,倒没什么印象。咱们铺子里卖的,多是暖香、甜香,或是药香。冷冽的香气除非是某些特别的药草,或是海外来的稀罕货,寻常市面上少见。”
  
  楚明漪点点头,不再多问。又在绣坊盘桓片刻,便起身告辞。
  
  出了绣坊,日头已近中天。
  
  楚明漪并未立刻回沈园,而是让车夫驾车在城里几条主要街道缓缓而行。她掀开车帘一角,默默观察着街市景象。
  
  扬州城确实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可看得仔细些,便能发现一些不协调之处:巡逻的衙役比寻常府城多了不少,且神色警惕;一些大宅门前,守卫森严;茶楼酒肆里,虽人声鼎沸,却总有些许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景象。
  
  “姑娘,咱们还去哪儿?”知意问。
  
  楚明漪沉吟一下:“去‘文萃阁’看看吧,买几本地方志或风物笔记。”
  
  马车转向城东。
  
  文萃阁是栋三层木楼,书香气息浓厚。楚明漪刚踏入店内,便听到一阵争执声从二楼传来。
  
  “吴山长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要清理他的藏书?还有没有点人心!”一个激动的声音,听着像是个年轻人。
  
  “李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吴山长私藏的书籍,本就该由书院处置。何况,其中或许涉及书院隐秘。”另一个较为圆滑的声音劝解道。
  
  “隐秘?什么隐秘!山长一生清廉,治学严谨,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我看你们是心虚,想毁尸灭迹!”
  
  “你!休得胡言!”
  
  楚明漪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楼梯口,一个穿着半旧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与一个留着山羊胡、管事模样的人对峙,两人面红耳赤,周围几个伙计想劝又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楚明漪轻声问身旁一个伙计。
  
  那伙计见她气度不凡,低声道:“那位青衫公子是书院的学生,姓李。唉,还不是因为吴山长突然去世的事,山长走后书院要整理他的遗物,这位李公子坚持要在场,说怕有人趁机浑水摸鱼,这不,就吵起来了。”
  
  吴山长?楚明漪想起是“书院血字”,那位暴毙的书院山长,莫非就是此人?
  
  她心中一动,缓步上前,温声道:“二位,请恕小女子冒昧。可是为了吴山长的遗物有所争执?”
  
  那青衫书生和管事闻言,都转过头来。
  
  书生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愣了一下,脸色稍霁,拱手道:“这位姑娘见谅,在下失礼了。实在是这些人欺人太甚,山长故去不足三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搬空他的书房,在下身为山长学生,岂能坐视?”
  
  管事忙道:“李公子,这都是按规矩办事!山长无儿无女,遗物理当归书院公有!”
  
  “规矩?山长生前最珍视那些藏书、手稿,他曾说愿将毕生所学留给后世学子!你们现在要将它们锁入库房,甚至可能变卖,这就是山长的遗愿吗?”李书生越说越激动。
  
  楚明漪听着,目光扫过一旁桌上几本已打包好的书籍,其中一本蓝皮册子露出一角,上面似乎有墨迹批注。
  
  她心思转得飞快,柔声开口:“这位公子稍安勿躁,小女子虽不知书院规矩,却也知‘逝者为大’,更知师长遗泽之珍贵。管事先生,整理遗物自无不妥,但能否稍缓一两日?一来全了李公子等学生对山长的追思之情,二来,或许也该请官府派人做个见证,以免日后有所争议,也免得书院落人口实。”
  
  她语气平和,言辞在理,既给了书生台阶,又点醒了管事其中利害。
  
  管事捻着胡须,沉吟起来。那李书生看了楚明漪一眼,神色复杂,似有感激,又似有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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