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2章:夜泊扬州渡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2章:夜泊扬州渡 (第2/2页)“姑娘所言也有道理。”管事最终妥协,“那便依姑娘,暂缓两日。李公子,这两日你可来书院帮忙整理,但需有书院其他先生在旁。”
李书生深吸一口气,对着楚明漪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姑娘出言。在下李惟清,敢问姑娘芳名?”
“举手之劳,李公子不必挂怀。”楚明漪避而不答,转而问道,“方才听公子提及吴山长,小女子久闻山长学识渊博、德高望重,骤然仙逝,实在令人扼腕。不知山长是患了何疾?”
李惟清脸色一黯,眼中浮现悲愤:“山长身体一向硬朗,那日午后还在书院讲学,精神矍铄。谁知当晚便被发现倒在书房中,墙上还有还有血字!”他声音颤抖起来,“官府来看过,说是突发心疾。可山长从未有心疾之症!而且那血字那血字分明是山长笔迹,却透着诡异,山长怎会用自己的血写那种字!”
“血字?”楚明漪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好奇。
李惟清似乎压抑太久,此刻有人问起,便忍不住道:“‘盐蠹蚀国’!姑娘,你说,山长为何会写这四个字?他老人家一生埋首书斋,与盐务何干?定是有人害了山长,伪造现场!”
“盐蠹蚀国。”楚明漪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带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盐税、命案、山长之死线索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管事咳嗽一声,提醒道:“李公子,此事官府已有定论,莫要再妄加揣测,以免惹祸上身。”
李惟清梗着脖子,还想再说,楚明漪已温言道:“李公子痛失师长,心情激愤,可以理解。既然遗物整理暂缓,公子不妨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山长近日可有何异常,或是否曾与什么人有过争执?或许这才是查明真相的关键。”
她的话点醒了李惟清。他怔了怔,蹙眉沉思起来:“异常,山长前些日子的确时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似有心事。我问过,他只说在核查一些旧籍。似乎与城中几位乡绅有过书信往来,具体为何,我便不知了。”
楚明漪点点头,不再多问,向管事买了本《扬州风物志》和几本山水游记,便与知意离开了文萃阁。
回程的马车上,楚明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绣娘离奇暴毙,与钱家订制绣品有关;书院山长血书“盐蠹蚀国”而死;舅舅沈清川深夜匆忙外出,归来后神色惊惶;沈园上下对画舫“水鬼”讳莫如深;还有昨夜那道带着冷香的黑影...
这些散落的点,似乎可以连成一条模糊的线,而线的另一端,指向的是——盐。
“姑娘,”知意小声道,“咱们出来这一趟,听到的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嗯。”楚明漪睁开眼,眸色清冽,“山雨欲来风满楼。回园子后,你私下找机会,问问沈园里那些在扬州待得久的老仆,尤其是常出门采买的,听听他们最近在街面上还听到了什么闲话,不拘什么,家长里短、奇闻异事都可。”
“是。”
回到沈园,已近傍晚。
楚淮安尚未归来。
楚明漪刚踏入听雨轩院门,便见一个陌生的丫鬟垂首立在廊下,见她回来,忙上前行礼:“表小姐,老爷吩咐,请您回来后去前厅一趟。”
“舅舅找我?”楚明漪问。
“是。老爷说,有客来访,想请表小姐一见。”
楚明漪心中微讶。舅舅要她见客?会是谁?她面上不显,颔首道:“好,我换身衣裳便去。”
换上一套稍正式的鹅黄色绣百蝶穿花衣裙,楚明漪带着知意来到前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舅舅沈清川略显干涩的笑声,以及另一个年轻男子清朗温润的嗓音。
“明漪来了。”沈清川见到她,笑容热情了些,招手道,“快过来。临舟贤侄午后便来了,听说你出去了,特意等到现在。”
厅中,江临舟正含笑起身。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暗竹纹直裰,玉冠束发,更显儒雅。见到楚明漪,眼中笑意加深:“明漪妹妹,贸然来访,打扰了。”
“临舟哥哥太客气了。”楚明漪敛衽还礼,“可是有事?”
江临舟看了沈清川一眼,沈清川忙道:“临舟贤侄是听说你来了扬州,特意送来些时新果子、点心,还有几卷新出的诗集、画谱,说是给你解闷。”他指了指一旁桌上堆着的几个精美礼盒。
“让临舟哥哥费心了。”楚明漪道谢,心下却知江临舟此来,绝非仅仅为了送礼。昨日码头匆匆一面,许多话未及深谈。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沈清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喝了口茶,便道:“漪儿,你陪临舟贤侄说说话。铺子里还有些账目要核,我先去处理一下。”说罢,竟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留下楚明漪与江临舟单独相处。
这显然不合常理。
舅舅虽不至于古板到严禁男女独处,但如此刻意避开,未免有些突兀。
楚明漪看向江临舟,对方也正好望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舅舅近来似乎颇为操劳。”楚明漪斟酌着开口。
江临舟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沈世伯确有难处,明漪妹妹,此处说话可方便?”
楚明漪会意,对知意道:“你去门口守着,莫让人靠近。”
知意应声退至厅外廊下。
厅内只剩下两人。江临舟这才正色道:“明漪妹妹,昨日码头所言,只是冰山一角。这两日,我又收到些消息,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让你知晓。”
“临舟哥哥请讲。”
“第一,钱四海之子钱少康溺毙的画舫‘醉月舫’,其东主背景复杂,与扬州知府、乃至更上面的某些官员,似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钱少康死前那晚,曾在舫上宴请数人,其中便有两位是盐政衙门的小吏。事后,这两名小吏皆称病不出,其中一人,三日前举家离开了扬州,不知所踪。”
楚明漪心头一凛。盐政小吏?
“第二,”江临舟继续道,“你可知昨夜,沈家绸庄出了事?”
楚明漪眸光微凝:“可是鬼火自焚之事?”
江临舟颔首:“看来妹妹已有所闻。昨夜三更左右,沈家最大的绸庄‘云锦阁’后仓突发绿火,守夜的一名老伙计当场烧死。奇怪的是,火势仅局限在那伙计周身三尺之内,周围货物丝毫未损。更奇的是,今日一早,钱四海便派人上门,提出要高价收购沈家那处绸庄,说是什么‘冲了煞气,低价盘给他来镇一镇’。沈世伯自然不肯,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钱四海...”楚明漪念着这个名字,“他为何对沈家产业如此上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这便是第三点。”江临舟声音更沉,“我暗中查了汇通天下近半年的账目流水,发现有几笔来自钱家及其关联商号的巨额银钱,流向颇为蹊跷,并非寻常生意往来,更像是打点、疏通之用。而收款方,有几个隐秘的户头,我顺着线索追查,发现最终指向了京城。”
“京城?”楚明漪呼吸微滞。
“不错。”江临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其中有一个,与户部衙门某位实权人物的外室,有所关联。而这位大人物,恰是楚世伯此次南下,可能要触及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再明白不过。
钱四海等盐商,通过汇通天下这样的钱庄,将巨额贿银输送至京城高官,以换取盐政上的庇护和利益。
而父亲楚淮安奉旨南下查账,触动的是这张利益网。
沈家作为江南首富,又与自己家是姻亲,很可能已被卷入了这场风波,甚至成了被针对的目标,绸庄火灾或许只是开始。
“舅舅昨夜匆匆外出,可是为了绸庄火灾之事?”楚明漪问。
江临舟点头:“正是。沈世伯接到消息赶去时,官府的人已在现场,仵作验尸后,草草定为‘油灯不慎引发自焚’。沈世伯虽觉疑点重重,但苦无证据,加上钱家步步紧逼,心中焦虑,可想而知。”
楚明漪沉默片刻,道:“临舟哥哥告诉我这些,恐怕不单是让我知晓情势吧?”
江临舟叹了口气:“明漪妹妹聪慧。我告知你这些,一是希望你心中有数,万事小心;二来我知道妹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心思缜密,见识不凡。楚世伯身处明处,有些事不便去做,有些话不便去问。而妹妹你,或许能从另一面,看到些不同的东西。沈世伯那里,有些话他未必肯对楚世伯直言,但对你,或许会少些顾忌。”
他顿了顿,眼中担忧真切:“只是,此事凶险,牵扯甚广。妹妹若觉不妥,便只当不知,安稳待在沈园,一切有楚世伯和我周旋。”
楚明漪抬眸看他,眼底清澈而坚定:“临舟哥哥好意,我心领了。父亲既带我南下,我自不能置身事外。舅舅那里,我自会留意。倒是临舟哥哥你,暗中查探这些,更要万分小心,莫要引火烧身。”
见她如此,江临舟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欣赏,有担忧,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温声道:“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对了,还有一事...”他略作迟疑,“妹妹近日若在沈园或外头,闻到一种特别的冷香,或是见到形迹可疑、身上带此香气之人,务必远离,切勿探究。”
楚明漪心头猛地一跳:“冷香?临舟哥哥知道那香气?”
江临舟面色凝重:“我只是隐约听闻,江湖中有个神秘组织,其成员行动时常带一种特制冷香,用以标识身份或传递信号。此香据说极为罕见,且有迷幻之效。近日扬州城暗流涌动,难保没有此类人物混入,妹妹务必当心。”
江湖组织?迷幻之效?
楚明漪想起昨夜墙头一闪而逝的黑影,还有那缕幽冷的异香。难道那并非寻常贼人,而是江临舟口中的神秘组织成员?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沈园?与舅舅的“急事”有关?还是与这一连串的命案、与盐税弊案有关?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而危险,也仿佛越来越近。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江临舟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几个可疑人物的特征告知楚明漪,并约定了若有急事,如何通过沈园一位可靠的婆子传递消息。
天色渐暗,江临舟起身告辞。楚明漪送他到前院门口。
“妹妹留步,外头起风了,仔细着凉。”江临舟停步,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万事保重。”
“临舟哥哥也是。”
目送江临舟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楚明漪立在原地,春夜的凉风拂过面颊,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隐隐约约的丝竹乐声。
那乐声来自瘦西湖方向,飘飘渺渺,在渐浓的夜色中,透着一股奢靡又虚幻的气息。
“姑娘,回屋吧,起风了。”知意上前为她披上斗篷。
楚明漪“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几步,却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从侧门跑进来,险些撞到她。
“慌什么!”知意呵斥道。
那小厮见是楚明漪,连忙跪下:“表小姐恕罪!小的,小的是门房上的,刚听到外头街上乱哄哄的,说是说是‘醉月舫’那边,又出事了!”
楚明漪脚步一顿:“醉月舫?出什么事了?”
小厮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听路过的人喊,说是舫上死了人!好像又是哪家的公子!现在那边全乱了,官差都去了!”
醉月舫!又死人了!
楚明漪心头剧震。
昨日江临舟刚提及钱少康溺毙于此舫,今日竟又发命案!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是针对盐商?还是另有图谋?
她猛地想起父亲楚淮安今日去拜访扬州知府,此时不知是否还在府衙?若知府已得知命案,父亲或许也会被卷入其中。
“老爷回来了吗?”她急问。
“还没。”
楚明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
父亲未归,舅舅状态堪忧,此刻沈园需要稳住。
“吩咐下去,紧闭门户,所有仆役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议论外头之事。”她沉声吩咐,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若有人问起,只说主家身体不适,谢绝访客。还有,立刻派人去府衙附近悄悄打听,看老爷何时能回,但莫要声张,更不可靠近醉月舫那边。”
“是!”小厮被她镇定的气势所慑,连忙爬起来跑去传话。
楚明漪快步走回听雨轩,心绪却难以平静。
她站在窗前,望着湖对岸。
夜色已浓,湖上画舫灯火点点,犹如星河倒映。
其中最大最亮的那一片灯火,想必就是“醉月舫”所在。此刻,那里该是何等混乱景象?
丝竹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喧哗骚动声,顺着水面夜风,隐隐约约传来。
那声音里,夹杂着惊呼、哭喊、呵斥,混乱而不祥。
烟花巷方向,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显然已被惊动。
扬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