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学徒,小武
第201章 学徒,小武 (第1/2页)日子在柳枝巷深处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像门前青石板上悄然流淌的晨光暮色,平静而规律地向前推移。自从王满仓——那个砖瓦厂来的敦实汉子,成为聂枫名义上的“学徒”后,聂枫的生活节奏,在原有的忙碌与谨慎之外,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重量。
王满仓是个实心眼的人,话不多,手脚却勤快。每天下午,估摸着聂枫这边客人差不多走完了,他就会准时出现在小屋门口。先是不由分说地抢着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水缸挑满,炉灰清理干净,然后把那张三条腿的凳子用砖头垫稳当,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己家干活。做完这些,他才会搓着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聂枫说:“小聂师傅,我……我练功。”
聂枫纠正了他好几次,让他叫“小聂”或者“聂枫”就行,但王满仓总是挠挠头,憨憨一笑,下次依旧固执地叫“小聂师傅”,说是“规矩不能乱”。聂枫无奈,也只得由他去了。
练习从最简单的“米袋”开始。聂枫将自己用旧布袋和糙米做的那个“教具”给了王满仓,又详细讲解了一遍要领:“力要沉,要透,但表面不能有坑,袋子不能破。手指的力要均匀,从指尖到指腹,慢慢感受米的颗粒,试着用暗劲去揉动它们,不是用手掌去压。”
王满仓听得极为认真,黝黑的脸上神情严肃,仿佛在聆听什么了不得的秘诀。他接过米袋,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垫稳了的凳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他习惯先用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悬在米袋上方,竟有些微微颤抖。那双手,搬砖、和泥、出窑,能轻松举起百十斤的重物,此刻对着一个软乎乎的米袋,却显得如此笨拙和紧张。
他学着聂枫示范的样子,将手掌轻轻贴在米袋上,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只听“噗”一声闷响,米袋表面立刻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深深的掌印,边缘的米粒都被挤压得向外凸起。王满仓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看着那个掌印,黝黑的脸涨得有些发紫,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聂枫在一旁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他想起自己刚开始在林老先生指导下练习基本功时,那种无处着力的迷茫和僵硬。“王叔,别急。力不能用猛,要慢,要柔。你想象这袋子里不是米,是你自己酸疼的腰背,你要用一股温和的、持续的力,慢慢把它揉开,揉松。来,再试一次,力收着点,用三成……不,一成就够,先感受。”
王满仓用力点头,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似乎是在平复心情,然后再次将手放在米袋上。这一次,他动作轻柔了许多,但手指依旧僵硬,像几根不太听使唤的木棍,在米袋表面小心翼翼地挪动,与其说是揉按,不如说是抚摸,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下面米粒的存在。
“力可以再稍微沉一点,手指不要绷那么直,稍微弯曲,用指腹……”聂枫在旁边耐心地指点,时不时上手纠正一下他的姿势和发力角度。
王满仓学得很慢。他那双做惯了粗活的手,习惯了爆发性的、刚硬的力量,对于推拿所需的这种“绵里藏针”、“柔中带刚”的巧劲和渗透力,显得极为不适应。要么力道过猛,将米袋按出深坑;要么力道过轻,如同隔靴搔痒;要么力道不均,这边重那边轻。一个简单的、看似毫无技术含量的“揉米袋”,对他而言,却不亚于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双手。
但他有一股令人动容的韧劲。每天一个时辰,他就那么站在凳子前,对着那个灰扑扑的米袋,一遍又一遍,单调地、重复地揉、按、推、压。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滴在陈旧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手指因为反复摩擦和用力,老茧边缘又磨出了新的血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抿着嘴,皱着眉,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手下米粒的流动,努力调整着自己发力的方式和大小。
有时候,聂枫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一回头,就看到王满仓依旧站在那里,对着米袋,口中还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重复聂枫教的要领:“力要匀……要透……不能急……不能重……”
这份专注和坚持,让聂枫心里也暗暗佩服。他想起林老先生的话,“年长亦有年长之利……唯看其心志是否坚韧”。至少在心志坚韧这一点上,王满仓是合格的。
几天后,王满仓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第二天又在旧痂上磨出新泡。聂枫看不过去,用林老先生给的、治疗轻微跌打损伤的药油,调了点麻油,给他涂抹。王满仓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活不肯停下练习,只是把手在衣服上蹭蹭,又继续。
“王叔,歇一天吧,等手好点再练。”聂枫劝道。
“没事,小聂师傅,皮糙肉厚,不得事。我这人笨,就得下死功夫。”王满仓憨憨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我多练一会儿,就能早一点找到您说的那个‘寸劲’。”
见他坚持,聂枫也不再劝,只是给他换了更柔软些的棉布,垫在米袋外面练习,减少摩擦。
除了练习“米袋”,聂枫也开始教王满仓一些最基本的理论。他没有林老先生那样渊博的学识和深入浅出的讲解能力,只能把自己理解的东西,用最直白的话说出来。他拿着炭笔,在废纸背面画些歪歪扭扭的简图,指着图上大概的位置:“这里,是肩膀最容易酸疼的地方,叫‘肩井’,按这里能放松肩膀……这里是腰眼,旁边这两点,是‘肾俞’,腰痛常和这里有关……手上的力道,要从腰发出来,通过肩膀,传到胳膊,再到手上,不是光用手臂的力气……”
王满仓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有个笨办法——死记硬背。聂枫说的每句话,他都努力记在心里,晚上回家,就着昏暗的灯光,用粗糙的手指在床单上比划,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肩井”、“肾俞”、“腰发力”……
偶尔,林老先生会踱步过来。他并不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或者隔着窗户,静静地看一会儿。他从不评价王满仓的手法好坏,只是偶尔,在聂枫讲解某个要点时,会淡淡地插一句:“此言差矣。力非从腰出,乃从地起,经足、腿、腰、背,节节贯串,方为整劲。”
或是:“肩井非只一处,筋结所在,便是井口。需以手探之,以心感之,非按图索骥可成。”
每每此时,聂枫和王满仓都会立刻停下,恭敬聆听。林老先生的话往往简短,却总能一针见血,点出聂枫讲解中的模糊或不足之处,也常常让死记硬背的王满仓陷入更深的迷茫,但仔细琢磨,却又觉得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王满仓对林老先生敬畏到了骨子里。只要老先生在场,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练习时更是紧张得全身僵硬,错误百出。但老先生一走,他又能很快恢复那副专注执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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