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学徒,小武
第201章 学徒,小武 (第2/2页)这天下午,王满仓照例在揉米袋。经过近十天的苦练,他手上的力道控制明显有了进步,虽然还远谈不上“均匀通透”,但至少不会再轻易把米袋按出深坑,或者力道轻得毫无感觉了。手指的动作也柔和了一些,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如铁钳。
聂枫正在整理今天用过的毛巾,忽然听到王满仓“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怎么了,王叔?”聂枫转头问。
王满仓抬起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米袋,迟疑道:“小聂师傅,我……我刚才好像,感觉到那个‘劲’了!就是……就是手指头下面,那些米粒,好像被我揉得……动起来了,不是乱动,是……是跟着我的手指头在走似的。”
聂枫心中一动,走过去,示意王满仓再做一遍。王满仓有些紧张,但还是沉下心,再次将手放在米袋上,这次,他的动作明显有了些章法,手指微微陷进布袋,力道沉实而均匀地透下去,缓缓地画着圈。随着他的动作,米袋表面微微起伏,里面的米粒发出细碎的、沙沙的摩擦声,听起来不再是生硬的挤压,而是一种流畅的、有节奏的滚动。
“不错!”聂枫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王叔,有感觉了!就是这个劲!要保持住,记住这个感觉!这是‘揉法’最基本的‘透劲’,力透进去,带动下面的东西一起动,而不是只在表面蹭。”
得到聂枫的肯定,王满仓黝黑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孩子般纯粹而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历经枯燥和磨难后,终于触摸到一丝门径的巨大喜悦。他连连点头,更加卖力地练习起来,仿佛不知疲倦。
看着王满仓那欢欣鼓舞、仿佛浑身充满了干劲的样子,聂枫心里也替他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感悟。在教导王满仓的过程中,为了解释清楚那些手法和要点,他自己不得不将林老先生传授的那些原本有些模糊、只可意会的感觉,努力用语言归纳、提炼出来。这个“教”的过程,反过来逼迫他必须将自己所学的东西理解得更透彻、更清晰。很多以前只是模糊遵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细节,在试图向王满仓说明时,在他脑海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比如发力的根源,比如手感的重要性,比如“心到、意到、气到、力到”那种玄而又玄的整体感。
教学相长,诚不我欺。聂枫忽然对这四个字,有了更深的体会。
然而,这份平静中缓慢成长的喜悦,很快就被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了。
这天傍晚,王满仓练习结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告辞回家。他磨磨蹭蹭地收拾着那个被他揉得有些变形的米袋,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王叔,还有事?”聂枫正在清点今日的收入,见状问道。
王满仓抬起头,脸上惯有的憨厚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忧虑和局促不安。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半晌,才用干涩的声音,低低地说:“小聂师傅,我……我可能……暂时不能天天来了。”
聂枫一愣,放下手里的钱:“怎么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王满仓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血口的大手,声音更低了:“是……是我家那小子。他……他病了,病得厉害。在省城医院查的,说是……说是尿毒症。”
“尿毒症?”聂枫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对这个病的具体情形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这是一种极严重、极难治、也极花钱的病。怪不得王满仓这段时间总是眉头深锁,偶尔走神,他还以为是练习太辛苦的缘故。
“医生说要治,得花很多钱,要……要换肾,还要一直做那个什么‘透析’。”王满仓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在砖瓦厂最苦最累的活计面前都没低过头的汉子,此刻眼圈却有些红了,“我就是个出苦力的,家里那点积蓄,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砖瓦厂那点工钱,根本不够……我……我得想法子挣钱,多挣钱,白天在厂里干完,晚上还得去码头扛大包,多挣一分是一分……”
聂枫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汉子,想起他每日练习时那专注执拗的神情,想起他发现“劲感”时那纯然的喜悦,心里很不是滋味。疾病的阴影是如此沉重而现实,足以将任何一点微末的希望和努力都碾得粉碎。
“王叔……”聂枫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苍白无力。
王满仓用力抹了把脸,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聂师傅,您别担心,我……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您教我的手艺,我一辈子感激。等……等我家小子情况稳当点,我……我还来学!我保证不落下!”
他说着,像是怕自己会后悔,或者怕看到聂枫同情怜悯的眼神,匆匆对聂枫鞠了一躬,抱起那个旧米袋,逃也似的,转身冲出了小屋,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巷尽头。
聂枫站在门口,望着王满仓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远处隐约传来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夹杂着市井的嘈杂,更衬得这巷子深处的寂静,带着一种沉重的、冰冷的质感。
学徒,小武(王满仓坚持让大家叫他“小武”,说是小名,听着亲切),他的学艺之路,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就被残酷的现实迎头浇下一盆冰水。聂枫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病痛和贫穷面前,个人的努力和坚持,有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默默走回屋里,拿起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今天微薄的收入。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屋所能提供的庇护和希望,是如此有限。林老先生的医术再高明,他自己的手法再进步,能帮助的,也只是那些劳损酸痛,对于“尿毒症”这样的沉疴重疾,对于王满仓家那如山般的医疗费,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种无力感,混合着对王满仓父子命运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了聂枫的心头。他知道,有些风雨,注定要自己面对。但他也暗自下定决心,只要王满仓还愿意学,只要他还肯来,自己一定会尽己所能地教他。这或许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但至少,能给他,也给那个在病痛中挣扎的家庭,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和支撑。
夜色渐浓,将小屋完全吞没。聂枫点亮了那盏煤油灯,黄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他孤独而坚定的身影。前路多艰,但手中的光,心中的火,不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