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雾锁账册
第5章 - 雾锁账册 (第2/2页)“还有,”于小桐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点向棉纸下方,“腊月十二,库中提走蜀锦四匹、苏缎六匹,账载‘抵押与庆丰号,得银百二十两’。但同日,‘杂支册’另有一笔‘垫付押银润笔及中人酒水钱二十两’。抵押借款,为何还需我方垫付费用?这二十两,又进了谁的口袋?”
“你……你从哪里翻出这些陈年旧账!”于守业终于憋出话来,额上青筋隐现,“那些打点,本就是暗处的开销,岂能笔笔上明账?江湖规矩,历来如此!那二十两是给衙门书吏和中间人的辛苦钱,不上台面,自然另记!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
“我不懂江湖规矩,”于小桐向前一步,目光钉在他脸上,“我只知道,父亲手札里写,同一事由,短短三日您支了两次钱。我还知道,”她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针,“有人匿名告知,腊月十二抵押的那十匹上好料子,根本就没出这个库房。”
于守业如遭雷击,猛地后退,脊背撞在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于小桐,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侄女。“匿、匿名信?谁……谁给你的?”声音干涩发颤。
“谁给的不重要。”于小桐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匿名信,只露出边缘一点粗糙的纸角,“重要的是,写信的人,连料子藏在这库房哪个空货架后面,都写得一清二楚。”她目光扫向库房深处那几个堆着杂物的空架,“三叔公,要我现在就过去,当着您的面,把东西翻出来吗?还是说,您希望我把债主庆丰号的沈东家也请来,一起看看,这抵押了两年、号称早已抵债的料子,怎么还好好躺在于家的库房里?”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于守业强撑的镇定。他脸上血色褪尽,靠着货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想怎样?”
“账,要清。债,要明。”于小桐收起棉纸和信,语气不容置疑,“虚报的支取,吞没的款项,您得吐出来。这笔糊涂账,不能算在云锦庄头上,更不能让我爹背着污名、让我娘和我去扛那八百两的阎王债。”
“吐出来?”于守业惨笑一声,透着股穷途末路的颓丧,“我拿什么吐?那些银子,早填了窟窿!这些年布庄生意为何一落千丈?你真以为全是我不善经营?漕运上卡一下,市易司的胥吏找点茬,行会里有人使个绊子,哪一处不要打点?你爹在时,尚能靠老脸周旋一二,他倒了,那些人便如豺狼扑食!我不去打点,这铺子早让人生吞活剥了!”
“所以你就虚报账目,甚至假造抵押,掏空自家铺子去填那无底洞?”于小桐声音发冷,“还是说,有些打点,本就进了你自己的口袋?有些窟窿,根本就是你与外人合谋挖出来的?”
于守业像被戳中了最痛的伤处,猛地抬头,眼神复杂,愤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合谋?呵……于小桐,你当你三叔公是什么人物?我有那个胆子,有那个本事,去和庆丰号的沈东家‘合谋’?”他笑声嘶哑,“我不过是……不过是他们手里一把顺手的铲子,替他们从自家院里往外挖土罢了!那批料子,抵押是真,银子我也确实拿了百二十两,但东西,沈东家当时就没让我运走!他说……库着,以备不时之需。我敢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库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于守业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灰尘在光影里缓缓沉降,落在那些蒙尘的布匹上,落在叔侄二人之间冰冷的地面上。
于小桐消化着这番话。与匿名信的部分内容对上了。沈东家扣着抵押物不出库,是留了后手,也是拿住了于守业的把柄。难怪他昨日在清风楼,对抵押料子去向语焉不详,却急着要她“理清账目”。他是要借她的手,把于守业这根不干净又可能反噬的“铲子”彻底撇清,或者,踩实罪证。
“抵押契书正本,”她缓缓开口,“在哪里?”
于守业颓然抹了把脸:“在我家,箱底压着。”
“拿来。还有,您经手所有不明支取的账目,一笔笔,重新列清楚,何处用,何人收,尽可能写下。”于小桐语气不容商量,“明日此时,我在这里等。东西齐了,那批料子还在库房的事,我可以暂时不捅出去。至于后续如何了结,看您能拿出多少诚意,也看……庆丰号那边,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给他留了一丝余地,也是给僵局一个暂时平衡的支点。于守业死死盯着她,眼神挣扎,最终,那点强撑的气力泄了,肩膀垮塌下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小桐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库房。午后阳光刺眼,她站在布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蒙尘的“云锦庄”匾额。第一步,算是踩实了。但于守业吐出来的,恐怕远不够填八百两的窟窿。沈东家要的“干净”,也绝非只是清理一个于守业那么简单。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写满对照的棉纸,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留下算盘图案的“匿名信”主人,看看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钥匙。只是不知,这位藏于暗处的吴先生,究竟是友,还是另一盘棋里的棋子。
远处,庆丰号高大的屋脊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缓缓漫过虹桥的石板,朝着云锦庄的方向,一寸寸延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