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机杼新声
第6章 - 机杼新声 (第1/2页)账册摊在桌上,墨迹未干。于小桐蘸了蘸笔,在最后一行落下数字:七十三两。这是她将父亲手札、匿名信线索与现有账目反复核对后,估算出的、云锦庄眼下真正能调动的活钱。其中三十两,还是母亲周氏当掉最后一件像样头面换来的。
杯水车薪。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将屋里染上一层暗橘。她没点灯,就着最后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弄,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响声。八百两的债悬在头顶,沈东家给的一个月期限,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绳。于守业那边,契书和厘清的账目还没送来,拖字诀是他的本能。她等不起。
重启布庄,是唯一的生路。可这生路,起点在哪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氏端着碗黍米粥进来,轻轻放在桌角。“桐儿,先吃点东西。”她声音压得低,眼睛却不住地往那账册上瞟,满是忧惧。
“娘,您坐。”于小桐拉过一张凳子,把粥碗往母亲面前推了推,“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周氏没坐稳,手抓着衣角。“你说。”
“库房里那些积压的老料子,您还记得最久的是哪一批?成色如何?”
“料子?”周氏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最久的……怕是五六年前进的几匹素绸和粗葛,颜色旧了,花样也过时,一直没卖出去。还有些零头碎布,你爹当年舍不得扔,说兴许补货能用上。”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都是不值钱的陈货了,桐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翻新。”于小桐吐出两个字,眼神却亮了些,“花样过时,可以改染;颜色旧了,或许能漂洗;零头碎布,拼拼凑凑,未必不能做出别致的小件。汴京城里,不是人人都穿得起时新苏杭缎,总有人图个实惠,或者……喜欢点不一样的。”
周氏听得茫然:“这能行吗?染坊工钱、漂洗的皂角、还有请人改制的裁缝工……哪一样不要钱?咱们就这七十三两,经得起折腾?”
“所以不能请外面的染坊和裁缝。”于小桐手指点在账册的“七十三两”上,“工钱,我们暂时付不起现银。但布庄若能重新开张,有了流水,就有了盼头。娘,您还记得从前给布庄织补、浆洗的几位老师傅吗?他们如今可还在附近?”
“孟师傅……对,孟广川师傅!”周氏忽然想起,“他就住在甜水巷尾,手艺最好,你爹在时,庄里料子的织补、改色都找他。他老伴去得早,儿子好像在外地跑船,日子……听说也不宽裕。”
“孟广川。”于小桐记下这个名字,“还有吗?”
“浆洗的柳婶子,住得远些,在城东。还有个姓何的裁缝婆子,手脚快,零碎活计接得多。”周氏说着,又愁起来,“可咱们拿什么请人家?空口白牙说以后有了钱再给,谁信呢?”
“不是空口白牙。”于小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用库房里的料子本身。成品卖出,按件计酬,抽成。卖不出去,料子折价抵一部分工钱。愿意赌一把,信我于小桐和云锦庄这块老招牌还能站起来的,就来。不愿意,也不强求。”
周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女儿这话里的决断,还有那点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劲,让她陌生,又隐隐揪心。
第二天一早,于小桐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利落挽起,揣上仅有的四十三两散碎银子——那三十两头面钱她没动,那是最后的保命钱——出了门。
甜水巷窄而深,两旁挤着低矮的民房,空气里飘着炊烟和淡淡的污水气味。她按着母亲说的,找到巷尾一扇掉漆的木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谁啊?”
“孟师傅在家吗?云锦庄的,姓于。”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的脸。孟广川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苍老,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褐,肘部打着补丁,针脚却密实整齐。
“云锦庄?”他眼神里有些疑惑,更多是警惕,“东家……不是病着吗?”
“家父身体不便,如今布庄的事,暂由我打理。”于小桐语气平静,递过去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温热的炊饼,“孟师傅,打扰了,一点心意。”
孟广川犹豫了一下,接过饼,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屋里乱。”
屋子确实狭小昏暗,织机占了小半地方,上面还绷着半匹未完成的粗布,墙角堆着些染缸和工具,散发着一股混合的染料和霉味。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旧方桌,上面摆着半碗冷粥。
于小桐没坐,开门见山:“孟师傅,云锦庄想重新开张,头一批货,想用库里积压的老料子翻新。织补、改色、漂洗的活计,需要信得过的手艺人。工钱,眼下给不了现银,但每出一件成品,按售价抽两成。若信不过我,也可以先挑些料子折价抵着,日后结算。”
孟广川慢慢嚼着饼,没立刻答话,混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姑娘。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于姑娘,不是老汉不信你。云锦庄的事,街面上也有些风声……欠着庆丰号一大笔吧?这重新开张,本钱从哪儿来?翻新的料子,卖得出去吗?”
“本钱就四十三两。”于小桐毫不隐瞒,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铜钱,“除了买些必要的染料、皂角,剩下的,就是吃饭钱。料子卖不卖得出去,我说了不算,您的手艺,加上合适的价钱,说了算。”
她走到那织机旁,手指拂过上面半匹粗布:“经纬匀称,手感扎实,是下功夫的。孟师傅,这样的手艺,只接些零散修补,可惜了。”
孟广川手指蜷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那上面染着洗不掉的靛蓝和赭石色。“抽两成……怎么算?”
“料子成本我来核,定价我来定。每卖出一件,您得售价的两成。比如一件改染拼接的比甲,定价五百文,您得一百文。若一个月出二十件,就是两贯钱。”于小桐语速平稳,“比您现在接零活,如何?”
孟广川心里飞快盘算。他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个月能挣上一贯钱已是好光景,还不稳定。两贯……他喉结动了动。“那……料子折价抵工钱,又怎么说?”
“您可以从库房老料子里,先挑走价值相当于您预估一个月工钱的料子,自己处置。日后从您的抽成里慢慢扣还。这是给实在等钱用的师傅留的路。”于小桐看着他,“孟师傅,您选哪条?”
老人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于姑娘,你爹是个厚道人。当年我老伴病重,他提前支过工钱给我,没打磕绊。”他顿了顿,“我选抽成。料子,我不拿。但是……我得先看看库里的东西,哪些能改,哪些救不回来。不能瞎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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