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机杼新声
第6章 - 机杼新声 (第2/2页)于小桐心里微微一松。“好。现在方便去吗?”
再次推开云锦庄库房的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于守业不在,只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小伙计靠着门框打盹,见于小桐来,慌忙站直。
于小桐没理他,带着孟广川径直走到堆放积压旧料的角落。霉味更重了。孟广川蹲下身,一匹匹仔细翻看,手指捻过布料,对着光看经纬,又凑近闻气味。
“这匹素绸,只是泛黄,漂洗一下,染个秋香色或靛青,还能做衫子。”
“这几匹粗葛,厚实,但颜色暗沉,用茜草和槐米套染,或许能出不错的赭黄,做男子直裰或劳作短打。”
“零头碎布……”他扒拉出一堆大小不一的布块,眼睛眯起来,“拼成褥面、枕顶、或是孩童的百家衣,费工,但要是拼得巧,反而独特。有些大户人家的奶奶,就喜欢给孩儿讨这个彩头。”
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干瘦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像是将军在检阅还能上阵的老兵。那股专注劲儿,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不一样了。
“能用的,比我想的多。”孟广川最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于姑娘,这活儿,我接。不过,光我一个不够。漂洗是个力气活,也是门道,柳婶子手艺好。裁缝何婆子,眼毒手快,零碎拼接她最在行。我可以去问问她们。”
“工钱算法一样?”于小桐问。
“一样。但话得说清楚,头一个月,可能出不了多少货,也卖不上价,抽成有限。”孟广川看着于小桐,“大家都要吃饭。”
“我明白。”于小桐从那个小布包里,数出五百文钱,递给孟广川,“这五百文,算是我预付的饭钱。三位师傅,每人先拿一百五十文,剩下的五十文,买些染料、皂角试手。东西您看着买,账记清楚就行。”
五百文,几乎是她现在能动用现金的四分之一。孟广川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手有些抖。“于姑娘,这……”
“既是合伙做事,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等米下锅。”于小桐语气斩钉截铁,“孟师傅,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能上架的样品,哪怕只有三五件。种类、花色、大概定价,您和柳婶子、何婆婆商量着定。可以吗?”
孟广川攥紧了铜钱,重重点头:“成!”
离开库房,于小桐没回家。她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按照母亲昨晚回忆的模糊地址,寻找那个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吴先生”曾经落脚的地方。匿名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沈东家扣留抵押物的后手,于守业含糊其辞的打点对象,这些迷雾不拨开,就算布庄勉强开张,也随时可能被不知哪里来的暗箭射穿。
地址指向南城一片更杂乱的区域,多是外地来京谋生者的租住地。她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一间临街的矮屋,门紧闭着,窗纸破损。隔壁一个正在晾晒菜干的老妪告诉她,原先住这儿的老账房,半个月前就搬走了,说是回乡,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线索似乎断了。
于小桐站在那扇紧闭的破门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觉得太意外。吴先生既然选择用匿名信的方式示警,又匆匆离去,自然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但,人走了,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账房先生,习惯刻在骨头里。
她目光扫过门楣、窗台,最后落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用炭条划过的、极其模糊的痕迹,像是一个歪扭的符号,又像是随手涂画。她蹲下身,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个变了形的“漕”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三”字。
漕?漕运?三?
于小桐心脏猛地一跳。于守业说过,挪用的钱,不少用于打点“漕运上的朋友”。吴先生留下这个记号,是想提示什么?漕运第三仓?某个排行第三的漕头?还是别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风里带来远处汴河的水汽和码头隐约的喧嚣。
找吴先生,或许不该只盯着他这个人。得顺着他可能关注的东西去找——比如,漕运,比如,那些被“打点”的对象,比如,庆丰号沈东家,到底通过于守业,把手伸到了多深的地方。
天色彻底暗下来,各家灯火次第亮起。于小桐转身往回走,步子依旧沉,却有了方向。
四十三两银子,扣掉五百文,还剩三十九两多。要撑起一个布庄重启的架子,要应付可能随时到来的沈东家,要查清漕运上的纠葛,还要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吴先生。
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但她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快。
回到家中,周氏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衣,见她回来,连忙起身。“怎么样?孟师傅答应了吗?”
“答应了。”于小桐简短道,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干,“娘,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米缸见底了,杂面还有小半袋,掺着野菜,还能对付七八天。”周氏声音发涩。
“够了。”于小桐放下碗,眼神在跳跃的灯火里显得异常冷静,“七八天,第一批样品该出来了。只要有一件能换成钱,就能买粮。”
周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娘信你。”
夜深了。于小桐没有睡意,她再次摊开账册,在“七十三两”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下:“孟、柳、何,抽成。试染。样品三至五件。五日为期。”又另起一行,写下:“吴?漕三?”
最后,她的笔尖悬在沈东家的名字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人,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事情之上。他递过来的“一个月期限”和“查清旧账”的刀,她接了。现在,她要用这把刀,先砍掉于守业这根腐木,再用砍出来的碎屑,点燃重启布庄的第一把火。
至于这把火能烧多大,会不会反过来燎伤自己,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坐等是死路,搏一把,或许还有生天。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于小桐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巡梆子的声音。
汴京城的夜,从来不属于安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