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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 丝弦暗张

第23章 - 丝弦暗张 (第2/2页)

于小桐合上手记,指尖冰凉。如果猜测是真的,父亲从头到尾都是一枚被算计的棋子。他的守矩、他的诚信,在沈半城和赵德禄那帮人眼里,不过是可供利用的迂腐,或是必须清除的异类。
  
  窗外传来母亲周氏低低的咳嗽声,灶间有炊烟的气息。于小桐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懑的时候。后日对质,她手里的牌不多:漕帮口头承诺的支持(随时可能变卦),父亲账册里那些不便公开的打点记录,孟广川打听来的零碎旁证,以及……她对沈半城与王主事旧日关联的猜测。
  
  还缺一样实实在在、能砸穿谎言的硬东西。
  
  她再次看向怀中放纸片的位置。这张无字双印纸片,父亲如此隐秘地收藏,必定极重要。它会不会就是王主事当年与沈半城私下勾连的某种凭证?甚至……是父亲无意中得到的,能反制对方的东西?
  
  天色向晚时,崔三娘去而复返,这次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神秘。
  
  “找着了!”她进门便道,“码头扛包的老葛头,早年曾在漕务稽核司衙门做过一阵杂役,专管打扫文书房。熙宁六年,王主事‘病故’前约莫个把月,他因为摔坏了一摞旧档卷宗,被管事责打后撵了出来。对衙门里的事,尤其王主事手下那几个书吏,知道些皮毛。”
  
  “他人在哪儿?”于小桐立刻问。
  
  “就在码头棚户区最东头,窝着等活,也替人写写书信混口饭吃。”崔三娘道,“我许了他二百文,说主家想打听点旧年衙门里的规矩,他答应见一面。不过……”她犹豫了一下,“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去,太扎眼。”
  
  “必须去。”于小桐站起身,“崔姨,还得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咱们扮作……扮作寻人写家书的,天黑前过去,问完就走。”
  
  暮色四合,汴河码头卸了一日的喧嚣,疲惫地沉入昏黄光影里。棚户区低矮的窝棚挤挤挨挨,巷道狭窄泥泞,空气里混杂着河腥气、汗味和劣质炊烟的味道。
  
  老葛头住的窝棚比别家更破些,门帘是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旧麻布。里面狭小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老头儿干瘦,眼睛却还清亮,打量了一下戴着帷帽、衣着朴素的于小桐和崔三娘,咕哝道:“问什么?衙门里的事,过去好些年了。”
  
  于小桐让崔三娘将一串钱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歪腿木桌上,声音放得平缓:“老伯,只想问问,熙宁年间,漕务稽核司的王主事在时,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比如……货物稽核,若遇着熟识的商号,有无简便的法子?”
  
  老葛头瞥了眼那串钱,喉头动了动。“简便法子?”他哼了一声,“那得看‘简便’到什么地步。王主事手松,对他瞧得上眼的商贾,抽检也就是走个过场。有时货急着走,手续后补,也是有的。”
  
  “后补手续……用什么凭证呢?”于小桐问,“货主总不能空口白话。”
  
  老葛头挠了挠花白的头发,眯眼回想:“好像……听当时一个书吏醉后嚼过舌根,说王主事自个儿私刻了一枚小印,跟官印差不多样式,就是略小一圈。有时给相熟的商号写个便条,盖了那印,底下人就认,当个临时勘合用。等正式文书办下来,便条要收回的。”
  
  私刻小印!于小桐心跳陡然加快。“那印……是什么字样?”
  
  “那谁记得清。”老葛头摇头,“反正不是正经官印全文,估摸着是‘稽核司记’之类的吧。这事儿可玄乎,那书吏也就说了那么一次,后来再不敢提。没过多久,王主事就得了急症,没了。他手下几个亲信书吏,也陆续调走或辞了差事。”
  
  “王主事故去后,他经手的文书印信,可都清查交割了?”
  
  “查是查了。”老葛头撇撇嘴,“官面上的事,还不是走个过场。他那私印,明面上肯定没有,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落下什么首尾。”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不过,王主事没的前几日,衙门里倒是闹过一桩小事——管库房的说,少了一叠空白的盖印文书纸。就是那种已盖好衙门大印和主事官印,留着备用的空白文书。找了一阵没找着,后来也就不了了之。那时节乱,也没人深究。”
  
  空白盖印文书纸!
  
  于小桐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怀里那张无字双印纸片,质地厚实,规格……莫非就是漕务稽核司备用的正式文书用纸?被人偷盖了官印和私印,流了出来?
  
  “老伯可知,那叠空白文书,原本是作何用的?”
  
  “那谁知道。反正各种公文都可能用上,勘合、批条、查验凭证,都有可能。”老葛头打了个哈欠,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二位,就这些了。再多,我这老糊涂也想不起。”
  
  于小桐知道问不出更多,道了谢,与崔三娘退出窝棚。
  
  棚户区巷道昏暗,远处汴河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于小桐走得很快,帷帽下的脸庞绷得紧紧的。
  
  “小桐,”崔三娘紧跟着她,低声道,“若那纸片真是当年失窃的空白盖印文书,又被沈半城和王主事拿来做了私凭,那……那可就真是捅破天的干系了。私盗官印文书,伪造公文,哪一条都是重罪!沈半城竟敢留着这东西?”
  
  “或许不是留着。”于小桐声音发冷,“是没来得及销毁,或者……觉得握在手里,反能拿捏对方。王主事死得突然,这东西或许就落在了我父亲手里。父亲藏起它,是知道其凶险,也可能……是想在关键时刻,用它保住云锦庄。”
  
  只是父亲没等到关键时刻,就倒下了。
  
  而现在,这张纸片到了她手里。它不再是简单的空白纸,而是能揭开一桩旧年官商勾结、盗用印信之事的钥匙。可这把钥匙太烫手,用不好,可能先烧死自己。
  
  “崔姨,”于小桐忽然停步,“明日对质前,我还需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张纸片上的‘庆丰号记’私印,我需要找个可靠的人,暗中比对比对庆丰号如今用的印鉴。”于小桐道,“若印鉴一致,便能坐实这纸片与沈半城脱不了干系。另外……我还想再细查父亲的手记。我总觉得,关于这张纸片,父亲或许还留下了别的暗示,只是我还没找到。”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码头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于小桐回头望了一眼漆黑蜿蜒的巷道,和远处汴河上明明灭灭的灯火。
  
  后日对质,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将这把淬毒的匕首,磨出最锋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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