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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 丝弦暗张

第23章 - 丝弦暗张 (第1/2页)

崔三娘是晌午过后来的,脚步比平时急,额角带着细汗。她没进正屋,直接拐进了于小桐暂作账房的那间小厢房,反手带上了门。
  
  “有动静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灼人,“庆丰号三号仓,昨夜后半夜,悄悄出了两车货。”
  
  于小桐正对着摊开的账册和那张无字纸片出神,闻言立刻抬起头:“什么货?往哪儿去了?”
  
  “苫布盖得严实,看不清。”崔三娘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但我认得赶车的一个把式,以前在码头上扛过活。我使了五十文,套出点话——车里是布匹,压得死沉。出了仓没往城里铺面去,反倒绕道往西,像是出城的方向。”
  
  “西边……”于小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西边有官道,也有岔去小码头的水路。“沈半城这是听到风声,急着挪窝?”
  
  “我看像。”崔三娘抹了把嘴,“我按你说的,只让两个半大孩子去仓房附近转悠,装作捡柴火,随口议论了几句‘旧年湖丝’、‘对不上数’。没成想,当晚就动了。沈半城这老狐狸,手脚真快。”
  
  快,而且心虚。于小桐想。如果那批熙宁四年的湖丝还在仓里,他何必急着挪走?除非……那批货根本经不起查,或者,早已不全是当初入库时的样子。
  
  “还有一事。”崔三娘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打听到,庆丰号早年,跟漕务稽核司一个姓王的主事走得极近。那王主事约莫是熙宁三四年间调任过来的,管的就是南边入汴货物的稽核抽检。后来……好像是熙宁六年还是七年,病死了。”
  
  “病死了?”于小桐心头一跳。
  
  “说是急症。”崔三娘撇撇嘴,“人走茶凉,他家里人没多久也搬离了汴京。但这王主事在任时,沈半城的庆丰号,南边来的丝料、茶叶,过关卡比别人顺当得多。码头上有老漕工嚼过舌头,说庆丰号的货船,王主事手底下的人查都不怎么查,盖个印就放行。”
  
  于小桐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张盖着双印的纸片。“庆丰号记”的私印,“漕务稽核司”的官印。如果王主事当年给予方便,沈半城投桃报李,双方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凭证”留在私底下,太正常了。
  
  “崔姨,你能不能再帮我打听个人?”于小桐抬起眼,“不拘是漕务稽核司的旧人,还是跟过王主事的书吏、仆役,哪怕只是知道些零碎传闻的。我想知道,王主事‘病故’前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他经手过的公文印信,有没有出过岔子。”
  
  崔三娘皱了皱眉:“这可就难了。官面上的事,又是旧年,口风紧。况且……”她顿了顿,“小桐,不是姨多嘴,你查这些,是不是太险了?沈半城挪货,说明他怕了,咱们是不是见好就收,先顾着后日对质的事?”
  
  “正是因为要对质,才必须查清楚。”于小桐声音很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沈半城怕的,赵德禄紧咬不放的,漕三爷想拿到的,恐怕都绕不开这位已故的王主事,还有他手里可能‘出过岔子’的印信。我不知道便罢,既知道了这条缝,就得撬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她拿起那张无字纸片,对着窗光细看。纸质厚实,边缘因年久微微泛黄,两个印鉴颜色一朱一黑,清晰端正。没有字,只有印。像一份等待填写的凭证,又像一份已被执行却抹去痕迹的约定。
  
  “崔姨,你方才说,庆丰号的货,王主事的人‘查都不怎么查,盖个印就放行’。”于小桐缓缓道,“若是寻常过关,货单、税引、勘合,一样不能少,盖印也有定规。这种‘不怎么查’就放行,事后补手续?还是……另有凭据?”
  
  崔三娘怔了怔,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这空纸盖印,可能是……是预备着给某些‘不寻常’的货用的?货先走,手续后补,或者根本不用补,有这印就是通行凭证?”
  
  “或许。”于小桐将纸片小心收进怀里,“但这只是猜测。我需要知道,漕务稽核司有没有这种先例,王主事又是不是做过类似的事。”
  
  崔三娘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胆子比你爹大,心思也比他深。罢了,我再去寻寻门路。码头那边三教九流,总有几个吃过官饭又潦倒下来的老油子,我使些钱,看能不能套出点东西。”
  
  “有劳崔姨。”于小桐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一小串钱,约莫百文,推过去,“打听消息,难免要破费。不够再同我说。”
  
  “用不了这许多。”崔三娘只取了一半,“我有分寸。倒是你,后日就是三方对质,漕帮那边……靠得住么?”
  
  于小桐沉默片刻。“靠不住。”她答得干脆,“但眼下,不得不靠。漕三爷要借我的账册打沈半城,我要借他的势挡赵德禄。各取所需罢了。”
  
  “与虎谋皮啊。”崔三娘摇摇头,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屋里静下来。于小桐重新翻开父亲的手记,目光落在那些零散的句子上。“漕三仓丙字垛,切记。”父亲特意标出这个位置,绝不仅仅是记货位。丙字垛……她回忆着漕三爷那日的话,湖丝入库后,在丙字垛存放。不久,深夜被挪走约两三成。
  
  如果王主事与沈半城勾结,利用职权放行一些夹带私货、或税引有问题的货物,父亲这批湖丝,会不会成了他们运作中的一环?甚至,父亲当初税引被卡,疏通无门,最终找到沈半城“帮忙”,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沈半城邀父亲合伙贩私茶,父亲婉拒。私茶利厚,但风险极大,一旦事发,货没入官不说,人可能也要下狱。父亲守着他“不赚昧心钱”的底线,拒绝了。所以沈半城说“可惜”。
  
  是否从那时起,父亲就成了沈半城眼中“不识抬举”、“不可控”的障碍?而后来湖丝税引的局,一石二鸟:既从父亲这里榨出大笔“疏通”银钱(其中多半落入沈半城和赵德禄口袋),又捏住了父亲“货引不符”的把柄。若父亲顺从,便从此受制于人;若父亲不从,这“黑货”的罪名随时可以扣下来。
  
  父亲选择了硬扛。他四处借贷填补窟窿,试图保住云锦庄,却最终积郁成疾,一病不起。而沈半城扣着那批“无引”的货,像捏着一条毒蛇的七寸,静静等待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赵德禄借核对旧账之名发难,沈半城顺势抛出货物,要将云锦庄彻底钉死。只是他们没算到,漕帮会横插一脚,更没算到,于家这个看似走投无路的女儿,会不顾一切地翻找旧账,甚至找到了可能牵连更广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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