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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 危弦独行

第36章 - 危弦独行 (第1/2页)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隔着七八丈,混在码头苦力扛包的号子声里,像黏在脚后跟的影子。于小桐没回头,拐进一条卖竹器藤编的巷子,借着摊位的遮挡加快步子。汗湿了内衫的领口,贴着脖颈发凉。怀里那本账册硬硬的,硌着肋骨。
  
  乌衣巷在城东南,离码头不算近。她专拣人多处走,过桥时混进一队香客,又跟着送菜的板车拐了两个弯。身后那影子始终没甩掉——对方显然熟悉江宁街巷。
  
  陈氏绢铺的门脸比想象中窄,一块旧匾额,檐下挂着褪色的蓝布招子。铺面里光线暗,柜台上摆着几匹寻常的棉布和素绢。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理线,抬头看见于小桐站在门口张望,手上动作停了停。
  
  “娘子扯布?”妇人声音平平的,带着江宁本地口音。
  
  于小桐跨过门槛,迅速扫了一眼店内。后门帘子半掩,能看见小天井里晾着衣裳。“请问,可是陈掌柜家?”
  
  “家父前年过身了,如今是我看着铺子。”妇人放下线团,目光在于小桐脸上停了片刻,“娘子面生,不是本地人?”
  
  “从汴京来。”于小桐压低声音,“家父姓于,讳守业。他曾提过,若到江宁,可来寻乌衣巷口陈氏绢铺。”
  
  妇人眼神倏地变了。她没接话,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又回身掩上半扇门板。“进来说话。”
  
  后头是间小小的客堂,摆着方桌条凳,墙上贴着年画,角落织机蒙着布。妇人倒了碗水推过来,自己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于掌柜……他还好?”
  
  “家父去年冬里过世了。”
  
  妇人肩膀塌了一下,沉默半晌。“难怪。去年秋天他还托人捎过信,问江宁仓场丝绢的市价变动,说若有异常让我记下。后来便没音讯了。”她抬眼,“你是他女儿?”
  
  “是。我叫于小桐。”
  
  “我姓陈,行三,街坊都叫陈三娘。”陈三娘顿了顿,“你爹帮过我家。早些年铺子遭火灾,存货烧了大半,债主逼上门,是你爹赊了一批湖丝给我爹周转,没要抵押,只说了句‘同行不易’。”她声音低下去,“那批丝质量好,我们靠着它翻身还了债。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于小桐没想到父亲在江宁还有这样的旧缘。她心头微热,又迅速冷静下来——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陈娘子,我可能被人跟上了。”
  
  “从码头过来的?”
  
  “您看见了?”
  
  “方才在门口就瞧见巷子口有人影晃。”陈三娘起身,从门缝往外瞅了瞅,“还在。是个生面孔,不像街坊,也不像寻常闲汉。”她回头,神色严肃起来,“你惹上麻烦了?”
  
  “是旧债。”于小桐简短地说,“我需要一个地方暂避,再看看刚到手的一样东西。不会久留,明日一早便走。”
  
  陈三娘没犹豫。“后面小阁楼堆着些旧料,平日没人上去。你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她走到天井边,忽然又转身,“于娘子,你跟紧你爹的性子——都爱往麻烦里钻。当年他打听仓场市价,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地方的水,深得很。”
  
  阁楼低矮,只开了一扇气窗,满屋子陈年棉絮和染料混杂的气味。于小桐坐在一口旧箱子上,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天光,翻开了那本账册。
  
  墨点标记的批次集中在熙宁四年秋到五年春。她顺着条目往下看,指尖忽然顿住——有一笔“退库返染”的记录,数量栏被涂改过,原数字依稀能辨出是“三百匹”,改成了“壹佰匹”。旁边小字批注:“雨渍霉斑,不堪用,依例折价处理”。
  
  父亲刮痕纸上对应的标记,正在这一行旁边。
  
  她摸出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刮痕的走向……不是随意划的。横三道,竖两道,交错处墨点浓重。像什么?像仓廒的示意图?还是……
  
  楼下传来陈三娘和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于小桐立刻合上册子,侧耳听。
  
  “……真没有,铺子小,哪接得了那么多官绢订单……”
  
  “陈娘子莫要推托,是桩好生意。”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官腔特有的拖沓,“仓里有一批陈年绢布,存放不当有些霉渍,但质地尚可。上头吩咐折价处理,你若吃下,转手染个深色,在乡下集市也能销出去。价钱嘛,好商量。”
  
  “差爷,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本钱薄,吃不下……”
  
  “给你三天想想。这可是给你脸面。”脚步声往外去了。
  
  于小桐等到铺门关上的声音,才轻手轻脚下楼。陈三娘站在柜台边,脸色发白。
  
  “是江宁仓的人?”于小桐问。
  
  陈三娘点头。“常来的一个仓吏,姓孙。从前也来兜售过‘折价货’,我爹在时推过两回,后来便不常来了。今日突然上门,开口就要我吃下五百匹霉绢。”她攥紧围裙,“这节骨眼上……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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