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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 暗影疾行

第38章 - 暗影疾行 (第1/2页)

巷子窄得像一道缝,两侧土墙高耸,遮住了大半边天光。于小桐几乎是扑进去的,后背紧贴着潮湿的墙面,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快要撞出来。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瞬,似乎犹豫了,接着便响起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似的笃定。
  
  她不能停。目光急速扫过——前方是死路,堆着破筐烂瓦;左侧墙头略矮,墙根堆着些不知谁家弃用的破缸。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她蹬着缸沿往上攀,手指抠进土墙的缝隙,碎土簌簌往下掉。裙裾被什么勾住了,她狠命一扯,“嗤啦”一声,布料裂开道口子。顾不上看,她翻过墙头,滚落在另一边松软的泥地上。
  
  墙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她爬起来,辨了辨方向——这里离乌衣巷还有两条街,但必须绕路。她扯下头上那顶过于宽大的旧幞头,塞进怀里,又将外衫反过来穿,原本灰扑扑的里子朝外,勉强变了些颜色。头发有些散乱,她胡乱挽了挽,深吸口气,混入前面一条稍显热闹的、卖菜蔬杂货的短街。
  
  穿行在拎着篮子的妇人和挑着担子的货郎之间,她刻意放慢脚步,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走了约莫半条街,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似乎淡了些。她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假装挑拣,眼角余光飞快地往后扫——没有那张在货栈外茶摊瞥见过的、戴着斗笠的脸。
  
  但她不敢松懈。又绕了两个弯,确认无人尾随,才从乌衣巷另一头不起眼的小岔口拐进去,敲响了陈氏绢铺的后门。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一条缝,陈三娘一把将她拽进去,反手闩上门,动作快得带风。“可算回来了!”陈三娘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撕破的裙角和沾了泥的手上,眉头拧紧,“遇上事了?”
  
  “有人跟。”于小桐喘匀了气,接过陈三娘递来的湿布巾擦手,声音还带着点跑急了的微颤,“从永昌货栈出来就跟上了,甩掉了。”
  
  陈三娘脸色沉了沉,没多说,只道:“进屋说话。”
  
  阁楼里,那半页私茶账目和父亲账册的副本还摊在矮几上。于小桐灌下一杯温茶,心跳才渐渐平复。她把试探李管事的经过,尤其是自己说出“建州腊面”、“歙州方茶”时对方瞬间僵硬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看似劝告实为警告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陈三娘。
  
  “……他认得那刮痕,也怕我提起江宁仓的旧事。”于小桐指尖点着账册副本上被涂改又标出记号的“退库返染”记录,“‘永昌’肯定不干净。李管事这个人,脸上堆笑,心里揣着刀。吴先生那边的人说得对,不可信。”
  
  陈三娘坐在对面,沉默地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缕丝线。等于小桐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漏了一点。”
  
  “什么?”
  
  “茶摊那老汉。”陈三娘抬起眼,“他在那条街摆摊少说十几年了,见的人比你吃的米多。他提醒你‘看看地方’,不是随口嘟囔。那地方,寻常人打听不得,也靠近不得。李管事能在那儿稳稳当当做‘正经南北货转运’,上下打点的银子,怕是一个你我都不敢想的数目。你这一去,等于明晃晃点了灯,告诉暗处的人,你冲着‘永昌’,冲着旧账来了。”
  
  于小桐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她当时只急于验证线索,虽知冒险,却未深想这一层打草惊蛇的后果。“三娘是说,他们现在不仅知道我在查,还知道我从哪儿开始查,查的是什么?”
  
  “恐怕不止。”陈三娘将丝线绕回线板,动作很慢,像在斟酌词句,“李管事是‘笑面佛’,也是‘剔骨刀’。他今日没当场发作,是摸不准你的底,也忌惮你嘴里吐出的那些茶名——那是他们行当里的话,外人说不真切。但他既已起了疑,必有动作。要么是报上去,等上头示下;要么……”她顿了顿,“就是自己先动手,把你这个不知深浅的变数按下去,再报功。”
  
  阁楼里一时静极,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市声。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矮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于小桐的目光落回那半页私茶账目。先前只顾着比对“永昌”关联,此刻静下心来细看,那些看似杂乱的行货记录里,似乎藏着某种规律。她伸出手指,沿着几行数字虚划过去,心里默算。
  
  “三娘,”她忽然出声,声音有些干涩,“您说,私茶利厚,究竟厚到什么地步?”
  
  陈三娘愣了一下:“朝廷榷茶,官价收,官价卖,中间差价本就惊人。若走私下,免了税引、免了层层盘剥,从茶农手里直接低价收来,运到缺茶或茶价高的地方,翻上几倍、十几倍也是常事。只是这生意,沾着就是重罪。”
  
  “翻几倍、十几倍……”于小桐喃喃道,指尖停在账目上一处,“熙宁五年十月,歙州方茶,入账三百斤,出账……也是三百斤。但入价每斤两百文,出价每斤两贯。”她抬起眼,“这还只是其中一笔。若按这半页所记,一个月内,仅‘歙州方茶’、‘建州腊面’两种,过手的就有上千斤。差价算下来……”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心跳,也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的巨利。”
  
  陈三娘倒吸一口凉气,凑近了些看那些数字,脸色发白。“这还只是……一页?”
  
  “一页抄录,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于小桐觉得口舌发干,“沈半城在汴京绸布行已是头面人物,何须冒杀头风险做这个?除非……这生意背后的利,比他明面上所有产业加起来还要诱人。也除非……他确信这风险有人替他扛着。”
  
  官仓。江宁仓。退库返染的湖州生丝。父亲当年查亏空查到“永昌”,查到茶名,就再也没能回来。
  
  一条模糊却狰狞的链条,在于小桐脑中逐渐清晰。私茶需要隐秘的渠道运输、储存、分销,需要官面上的掩护。还有什么比利用官仓物资流动做遮掩更安全?以“损耗”、“退库返染”等名目将官仓物资(甚至是粮食、布匹)挪出,填补私茶运作中的资金缺口或作为掩护;同时,私茶的巨额利润,又反过来滋养这条黑链上的每一个环节,贿赂该贿赂的人,堵住该堵住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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