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10章】鹿马朝堂
【第二卷:第10章】鹿马朝堂 (第1/2页)【第十章】鹿马朝堂
话说皇上亲征失利,罗青牙的儿子罗加宝逃之夭夭,放弃飞虎岭关隘,致使山镇不得不全民参战,浴血退敌。之后,姬桑带领几个人跟随阿布勒汗撤退的一支军队,潜入朔北大军从边贸关隘劫掠去的一支亚特里亚海商队,直出关外,深入莽原,去寻找长弓家将的下落和行踪……不谈。
……
深秋的燕阵,飞过军都山脉,红枫尽染。
山下,金黄璃瓦在日中天光的灼射下,熠熠生辉。
这一片被高光笼罩和覆盖的城市,正是皇都京师。
西城的骡马市大街人头攒动,乱乱纷纷,这并非像往日的来往贸易,而像兵荒马乱、四处躲藏的京城难民。
大街东口,西四牌楼下的鸿客楼,饭客挤在一起,正在为近日里京城的国事议论纷纷,店老板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对店小二说:“赶紧叫大家收拾一下,回老家去吧!咱这店得关张了。”
“为啥?咋的啦?”小二不解地问。
“还问咋的啦?出大事了不知道吗?”店老板边拿东西边说,“王师在朔北打了败仗,皇上都被人家抓了。朝廷要在京师抓长弓军的人顶罪!我儿子在长弓军,我得赶紧去乡下躲几天!……快收拾吧,我先走啦!”
店老板刚跑出门去,一群戍城兵曹已经冲进了鸿客楼,他们二话不说,进来就又砸,又抢,又拿,张口闭口“要交人!叫不出‘人’来就全家滚出京城!”
饭客们吓得哆哆嗦嗦,挤在二楼一角,悄声议论:
“皇上吃了败仗,干人家‘鸿客楼’什么事啊?”
“你没听他们说要‘交人’吗?老板一家是长弓军的家属啊!全城都在清剿长弓军!凡是和大散关、长弓军有点关系的,全要赶出京城……!”
“打死我也不信!人家‘长弓军’可是保国护边的铁军哪!得罪谁啦?”
“得罪谁?还有谁呀?”那人咬着耳朵,“当朝首辅——罗青牙!”
“当朝首辅也不能这么大本事——说翻天就要翻天呀?”
“你糊涂啊!”那人伸出一个‘小指’,暗示,“太子监国!懂吗?皇上不在龙位,太子就是……!”后面听不清了。
“都快滚!”戍城兵曹喊着驱赶顾客人群,“这里没有你们的事!”
“快走吧!”顾客们相互拥挤着跑出鸿客楼。
“鸿客楼”老年店牌被人砸烂,鸿客楼外西四牌楼,骡马市大街上,店铺酒当,早已经乱成一团。冰糖葫芦在地上被人们撵踏成一片片‘血浆’……
人们还在乱跑着:“让我们去哪呀?”
“回家。”
“回什么家呀?”人们说,“东西门、南北城,琉璃厂,护国寺……全都戒严啦!听说寺庙道观都被朝廷给封啦!”
“啊!这是要干什么呀?”
“抓长弓军!赶走家属!封城戒严!保住太后、太子……!”
“寺庙道观又没犯法呀!”……
“是没犯法,但你没听说八大寺庙、十大道观,都在祈福吗?”
……
九城钟鸣乱市喧,
十刹梵音草根难。
皇上身陷敌营,京师震动,国本动摇,朝野惶乱。瞬间无异天崩地坼、江山无主,昔日巍峨朝堂骤然臣僚失措,乱象暗生,波诡云谲……街巷内外,流言四起,百姓惊惧。城中寺院梵音不绝,诵经祈福,焚香祝祷之声穿越高墙,此起彼伏,竟至街道、胡同、窄巷之间,压过市井喧嚣,弥盖全城。未时三刻,妙音白塔古刹名庵,不顾禁令,众僧云出,披袈裟、鸣法器,缓步而行,汇聚于通衢大道、皇城脚下,松圃园林,齐声唯愿社稷复安,苍生归宁,山河无恙、天子还朝。
午城墙下跑马场是四区九城的市井细民传信听音之所,也是簇拥言谈易发口角乃至争执冲撞之地。下午酉时,大内太监出来宣散,却不知为什么被招来一群暴躁市民的痛殴击打,及至头破血流,官帽滚地;这一下,更是人声鼎沸,人群涌动……!
大内禁城。
百官惶恐奔突,六宫哭声不绝……
太监捂着流血的额头,狼跄奔至议政殿:“大人,不好啦,宫外闹开锅啦!险些把奴才打死,有人要翻天哪!”
罗青牙问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罗青牙正在和身边的太子监国议事,不禁都被这突来的情景惊呆了。
太监:“他们说国家社稷不能无主,要把背弃皇上、害国殃民的罪魁祸首揪出来!绳之於法!”
罗青牙听到这话就心底发凉:“他、他……他们这简直要反呐!”
罗青牙发觉,九城百姓肯定是听闻长弓军被构陷,心有不服,故暗中藏匿其家属,使禁军搜捕屡屡受阻,这消息传入朝堂,必将动摇监国立威。
监国太子道:“我不就在坐镇宫廷吗?他们还有王法吗?”
太监:“他、他们说……”
罗青牙问:“说什么?”
太监:“他、他、他们说……监、监国不是主政;主‘政’不是主‘监’!”
监国太子拍案而起:“胡说!监国就是主政,皇上不在,我就是……”
太监连忙磕头:“奴才万死!奴才万死!奴才的嘴不该传递这些邪说……”
“来人呐!”太子宣命道,“带两千禁军,将外面这些……”
“太子息怒。”罗青牙慌忙阻止太子道,“太子殿下还请息怒!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民心可用,却不可违!以微臣看来,此事只能从长计议啊!”
监国太子:“应如何从长计议呢?”
罗青牙:“草民不懂国政,他们只懂一个:那就是——国王!只要国家有主,就如家有生父!至于具体国政、家事,他们从来是不管不问的……”
监国太子自小在宫廷内长大,对操持朝政,虽有见闻,但却没有亲身经历。目前虽为监国,却还是有些踌躇满志,眼下顾及皇上生死不明,宫外民乱不休,自己确无多少主政之才,唯有倚重罗青牙稳住朝局,暂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只能说:“嗷?……你说的倒也真是如此啊!——那你说现在,我等该如何梳理这个朝政呢?”
罗青牙:“太子,草民们不是想要个当家做主的皇上吗?……”
这时,大内太监的一声传喝从议政殿外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太后驾到——!文武百官、内外臣僚,务即——恭迎銮驾……!”
果然,是太后一班人马到了。
……
殿外唱喏声未落,一阵环佩铿锵、宫扇簇拥,太后已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踏入议政殿。她一身素色宫装,面上未见慌乱,只一双眼神沉沉扫过惶恐的百官、怒色未消的太子,最后落在不漏心机的罗青牙身上。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方的喧嚣,都似被这一道身影压了下去。
太子见了太后,心头一紧,上前见礼:“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不看他,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哀家在后宫都听到了。宫外百姓打了太监,喊着要揪出害国殃民之辈;殿内太子要调禁军弹压,臣子在劝民心不可违。好一出:内外齐乱,君臣失据的好戏剧。”
太子脸色一僵:“母后,宫外不法草民妄议朝政,甚至辱及监国,儿臣……”
太后打断了太子的话,继续说道:
“你是监国,不是皇上。百姓喊的‘国家不能无主’,此话有何不对吗?他们又没有反你这个监国;他们骂的也不是骂你,而是朝中奸佞之臣。”
太子一噎,无言以对,竟找不到如何回应。
罗青牙一惊,连忙上前奉合道:“太后明鉴!百姓愚昧,只认一个‘国必有主’;如今人心惶惶,皆因上头空悬,若再强压,只怕……”
“哀家知道。什么都知道……”
太后缓缓走到殿中,目光望向宫外方向,似能穿透宫墙,看见那汹涌人潮:“百姓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深国政,他们要的只是头顶有天,脚下有土,家有父母,心中有主。主政不主监,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偌大一个皇朝,龙位之上,岂能没有一个皇帝?”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后圣明!所以——”罗青牙继续上前恭维道,“微臣以为……!”
“所以……”太后道,“现在不是找一个新的皇上,而是找到尔等的当朝天子!——你的父皇!……他如今安在?死焉活焉?你这个当监国的太子……知道吗?如果尔等,没能给天下黎民百姓一个交代,却在这里议论改朝换代,这意味着什么?尔等可晓得?”
太后懿声凤旨,置地如金石!竟令廷堂刹时惊愕,一时无敢再多言者。
静音良久,忽闻宫漏传时……
罗青牙私下扯拽太子衣袖,示意劝退眼色;太子明白其意,便启禀母后道:
“母后懿旨,儿臣这里自会遵命笃行。时候不早了,还请太后回宫,凤体安养为要……”
太后走出几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此或被软禁后宫,但又不便多说。作为一个母亲也是妻子的她来说,儿子和丈夫,就像江山和亲情,同样重要,但是她更应该偏向哪一个呢?她犹豫了。她知道,太子长大了,身边有他自己的人,已非昨日膝下之子。所以说了,怕也没用。于是,她回过头来,用深情的眼光,望了几眼太子,暗暗叹出一口气,便随众人离去了……
……
太后还没有走到后宫,就有一个人在慈宁宫外已经等她很久了。
这个人就是从云鹤禅寺来的虚白大师。
虚白料到太后会在朝廷上碰到硬茬!一直为太后心中焦虑。这些天接见了许多燕云十六州南来北往的高僧大佛,大家异口同声地要带领众僧同道,为国家社稷出山情愿,再死不辞,云云。
虚白本想联名几位当年同朝的老友联名上书,未想当他尝试着连扣三门,而终不得其志:一家托病,二家远行,三家谢客!至此他明白了罗青牙已掌控京畿九门卫戍,朝中忠良喑默,金銮殿冷寂,已无上书之路。回头再想,太后心慈手软,即便拿到他递上的这个荡手山芋,也未必能够说服太子,反给太后自己带来性命危机。于是,他才择日今天亲自登门拜会太后、以死上谏!
好事多磨,后宫门官偏要将此事禀告太子!
怎会这样?太子这不是公然僭权吗?虚白越发觉出不对,便在宫外等候。
守门小太监挪身过来低声送话:“大师小心,慈宫里添了带刀陌生侍卫。”
不一会儿,未等太子回话,太后里边已经知道了他的来音,于是传话过来:“太后传召——请虚白大师进宫见驾!”
虚白听到传召,毅然跟随小太监走进慈宫……
不等虚白觐见,宫内已经迎面传来太后召唤:“大师不辞劳苦,奔波而来,所为何事呀?……别来无恙啊?”
“贫僧叩见太后!”虚白稽首,“托太后洪福,老衲尚安,谢太后垂念。”
话音未落,太后已然上前搀住虚白,二人共同走进慈堂。
慈堂四壁变化不大,只是突闻窗外竹影簌簌颤动,虚白不禁心头一紧,关心道:
“山人前来……不为别事,只是问太后康安的……太后您消瘦了呀!”
太后似亦有察觉门外稀碎之声,却若无其事,以眼神暗示虚白留神窗外,叹声道:
“哎,人老啦,今非昔比。心有一恙,不可言状啊……!”
太后“不可言状”一词,令虚白一惊,沉心一想,便已知事情大概,遂道:“太后,可知今夕何夕?当年天子大婚……皇上登基……!即在此时啊!山人当年推演卦象,所示昭然。乾坤轮转,数十年一如弹指,今却多闻世人言紫薇星座天涯蒙尘,累日不见星斗启明者。然:山人登高详查浑天仪轨,但见紫薇星光泽润尚存;判之:乃紫气未泯,潜龙在渊之兆也,只是未到子时,有待再起东山耳!非凡尘所说之纷纭。故来奉告慈尊:圣归犹可期也……!”
太后闻虚白言,太后面绽喜色,眉间愁云稍散。她望了望窗外,却扬声高语:“可惜啊,哀家耳聩,身亦无力,大师所言,却听不清啦!”
虚白只当太后所言是真,黯然道:“若果如此,贫僧此行,何以回慰紫宸?”
太后一阵微咳……向虚白低语如丝:“大师不知:哀家有块心头肉,肉中扎了一颗——倒刺!”
虚白低声接话:“原来如此!……请教太后:此刺,可为‘牙’刺?”
太后趋前半步,气息微颤:“若是‘牙刺’,当如何剔之?”
“这个……”虚白终于明白了,原来两人是息息相通的,便道:“山人此来,即为欲亲聆太后之赐诲也。虚白将躹身躬行而不辞!”
听到虚白刺眼,太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终于起身,在虚白掺扶下,临窗仰望昏暗的天空,沉默片刻,见窗外已无疑影,便转身从发髻中拔取一支龙盘凤舞镂纹金刚玉簪,沾血泥,取凤印,刺玺刻痕,划破“承帝亲恩”四字血迹,于凤印古篆凹凸纹理之上——此印乃皇上昔年所赐,上镌“承帝亲恩”四字,素来完好如初。太后凝印良久,今忽以簪尖抵印,自上而下,奋力一划!玉簪划破印面,但见金石迸裂,血痕深嵌入骨,“承帝亲恩”四字从中断作两截!四字断开,如一道银河横亘于星辰大海,间隔牛郎织女,天各一方!……印成残璧,凹凸参差,触目惊心!
太后遂包玉帕裹簪予师白。句句含泣,托咐曰:
“王归,则钗玺合璧共在,方可相授用之。无归,则单凤孤龙,于世永绝!……断断再无哀家自愿所为之施印者——凭此为证!”
言毕,太后不禁掩泣泪流,哽咽,难言,摆手,遂辞客耳……
虚白双手捧住泥血簪:“太后保重,听老纳消息。”
遂告退,出慈宫。
门外足音杂沓,传来多人走步声……
太后忽感背脊生寒,便昂首高宣道:
“来人!传我九门懿旨:逐次递传——护送大师安返,不得有误!!”
随着虚白大师重重出宫,懿旨层层宣音,声穿九宫禁闋……!
一路刀门、斧林,唯仰其项背,无敢妄行者。
……
虚白安然出宫的消息,传到了议政殿。
时太子与罗青牙正在文武大臣面前危言厉色——“整肃朝纲”。
大内禁卫统领刚到殿外,便听到里边有人大声呵斥“咆哮朝堂”……!竟一时畏缩忌惮,逡巡不敢进入。
……
正在议政殿进行的这场“朝堂整肃”,是上午辰时,就在监国太子眼皮子底下已经开始了的。审政程序如期进行:上朝大内、外藩、九卿、六部、三院,甚至包括了“注史官”,无不整衣束冠(持笔就坐的“注史官”除外),轮候禀述自己在皇帝亲征期间的“护国业绩”;当朝首辅罗青牙则俨然肃立于监国太子左侧,一脸威严,堂皇公正,毫无表情,斜视着每个文武官员;似听非听,“聆听”着下面递上来的那一套套的“官话”,和一本本的“公文折”。阶下众人,则各揣不胜惶恐之心,相视无言,列班左右,一批批地接受着来自上峰的这场“灼烧”!这场躲不过去的——“精神拷问”!
下午酉戌时分,视政暂歇,太子开始了他的质训:
“……胜败乃兵家常事。”监国太子言道,“然——此次皇上亲征,所带人马三十万众,兵分三路,亲统三军,气压朔漠万里!……却兵败狂虏于吹灰之间!——所为何也?其罪如何评说?!”说到此处,太子气愤之情溢于言表,满廷骇然。
一根针落地,仿佛都在雷震之间。
太子继续道:“自然,此次皇上与罗大人等,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虽有所失,却终功不可没。然尔等在京城护国种种作为,就没有责任吗?”
“啪”的一声,太子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下边竟有人索索发抖。
太子说:“多年以来,……兵不足饷,民不饱腹,官不理政,番不归心,内有佞臣,外有奸贼,上下欺瞒,里外勾连……!尔等书面堂堂,下面荒唐,不要说我深处东庭,默然不知,非然也……!”太子看了一下身边的罗青牙,继续道,“遵照太后懿旨,今日,我就授命罗大人,待我严查台前幕后,波密云诡,及至皇上疑案,整肃一下这个违法乱纪、乌烟瘴气的朝纲。罗大人,我现在就任命你为——黄门中枢令!——这是施政令牌,可先斩后奏。开始你的职权吧!”
“得令。在下当鞠躬尽瘁。遵令执行!”
罗青牙向太子恭行辑礼完毕,双手接过令牌,转身,上前一步,宣政:
“太子监国,言到法随!今者,代太子所言三事耳:一者,稽查长弓军。二者,颁太后令。三者,重兴天子位。”
言出,下面一片哗然。
老臣中有人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重兴天子位’?皇上生死未明,如何‘重兴’?
见此情,罗青牙声音陡然转为了沉静,转身面对群臣,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铁钉般楔入死寂的大殿,解释道:“为臣秉太子意,奉监国谕、整肃朝纲,行此三事,合情合理:其一,彻查长弓军通敌误国之嫌,以严格国法;其二,颁行太后懿旨,以安天下民心;其三,廓清寰宇,重立天子威仪,以固国本。”
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几位老将瞬间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却不敢多语。更多的人则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金砖,避开罗青牙那双扫视全场的狼目隼光对视,仿佛那双眼光能切开自己的肝胆。
罗青牙查看大家并无动静,便放心了一些,浅笑着舒缓下来,仿佛在欣赏着这些入笼前猎物的被虐、无奈,与挣扎……
“第一要务……”罗青牙手举令牌,一字一句地宣道,“自即日始,本朝内外,京城上下,九卿六部,兼辖各地州道县府,务尽数清点、报呈叛军长弓门下所属军辎粮草、人口账册、来往书信,及外涉同党、来往走徒……于三日内,汇齐呈交本衙报备,以待清点、稽查。此令!——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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