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杨老爷,可别嘴硬了!
第634章 杨老爷,可别嘴硬了! (第2/2页)“您自己睁大眼睛,好好过过目。这是江宁县衙户房架阁库里,压在最底下落灰的图册底档。
上面白纸黑字,登记得清清楚楚。”
许有德语气顿时杀气满满。
“城南杨家庄,贵府如今这座巍峨的大祠堂,和祠堂后头那片埋着六代先祖的祖茔地!”
“整整一百二十亩!”
许有德身逼视着杨伯年,威严道:“造册时,地目属性写得明明白白!此地,原为‘官田拨荒’!”
此言一出。
杨伯年身子一晃。
许有德哼了一声,啧了啧嘴。
“多言杨老爷饱读律令大诰,当知这‘官田拨荒’四个字,到底是个什么性质。”
“那是官田民佃!”
许有德厉声喝道:“地权,在朝廷手里!这江山是朝廷的,这块地也是朝廷的!
你们杨家当年初来江南,不过是群讨饭吃的流民,接了朝廷拨出来的荒地去开垦度日!”
“说破大天去,杨家对这片地,只有佃种的永佃权!”
“你们,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这块地的地契产权!”
杨伯年此刻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官田拨荒!
杨伯年的呼吸急促起来,说话也带着结巴。
“不……不可能……”
他声音开始打颤,手哆嗦着想要去碰那本册子,却又在距离半寸的半空猛地触电般缩了回来。
“这……这是一百七十年前的老黄历!”
杨伯年嘶吼出声,整个人撑着拐杖试图站起,双腿却一阵发软。
真是如此!尤记得幼年时,自己家中长辈曾说起此事。
可是直至自己接任家主,都未曾在意过一分!因为江宁县谁闲着慌去翻这种账!
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强作镇定地辩驳: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宣德年间的底册,岂能定如今的事?
后来这一百多年里,历朝历代的江宁县令、应天府尹重新抄造的黄册上,这块地早就全部归入我杨家私田名下!”
“这一百七十年,从无半个官吏跳出来追究过!这早就是我杨家的地了!这是白纸黑字改不掉的既成事实!”
强词夺理的咆哮终是显得那般色厉内荏,虚弱不堪。
许有德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方寸大乱的模样,冷森森地笑了起来。
“既成事实?”
许有德慢慢站直了身子,指着这窗外:
“杨老爷,您活了六十岁,也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张嘴就是这种三岁孩童都不信的蠢话?”
许有德步步紧逼:“历次造册,怎么就改成私田的,您心里没数吗?
无非是你们杨家几代人仗着有几个臭钱,打点江宁县衙户房里那帮见钱眼开的蠹虫,在抄造新黄册时,趁乱把‘官田’二字给抹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民田’里!”
“欺瞒朝廷?篡改官档?”
许有德手指凌空一点,直戳杨伯年的面门:“一百七十年没人追究,那是因为没人去翻架阁库最底层烂发霉的旧账!是因为前面那十几任知府不想惹你们这些江南地头蛇!”
许有德的声音压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但大乾的王法,就是王法!官田拨荒的性质,从未由朝廷下过圣旨更改。只要这本底册在,只要这四个字在。这块地,生是朝廷的田,死是朝廷的土!”
杨伯年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直直往下淌。
“你……你就凭这一本破书,就想褫夺我杨家百年基业?你这是酷吏构陷!我要去南直隶大堂告你!我要进京告御状!”
“去告啊!”
许有德嗤笑一声,不退反进。
“某不仅要您去告,某还要把这本册子,连同昨天半夜写好的折子,一道呈给应天府,一道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通政司!”
他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在杨伯年眼前重重晃了晃。
“杨族长,您信不信?这折子只要往御案上一递,请府衙和户部重新核定这块地的地权归属。第一条罪,侵占官田一百七十年!朝廷要查没您杨家所有家产,来补齐这一百七十年的地租!”
“第二条罪,串通胥吏,篡改黄册底档!按大乾律例,主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宥!您杨氏的嫡系子孙,全得披枷带锁发配岭南!”
许有德的手指,最终重重落在那卷旧册上。
“到了那一日,朝廷大军开过来收地。你们杨家,连那点可怜的永佃权都保不住!”
许有德盯着杨伯年那双已经完全涣散的眼睛。
“那块地上建的东西。是不合法的违建。”
“朝廷来收地。祠堂,得拆。”
“祖坟,得派人挖出来,平了。”
“连块遮羞的破席子,朝廷都不会给你们留下。”
轰!
杨伯年脑子里最后一根防线的弦,彻底崩断。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巴大张着,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冷气。
那根被他死死攥着的紫檀拐杖,“当啷”一声脱手,滚落出去。
瘫在太师椅里的江南大族家主,再也没了前日那指着许有德破口大骂的清流风骨。
许有德看着火候已经彻底到了,眼神淡漠地重新拿过那卷旧册。
他将册子仔细卷好,顺手塞回了袖兜里。
随后,许有德掸了掸棉袍下摆的灰尘,恢复了那副四平八稳的官腔。
他对着瘫成一团烂泥的杨伯年,随意拱了拱手。
“杨老爷。”
许有德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朝廷也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的活阎王。两倍市价的征地现银,此刻还好好地躺在江南大通官银庄的地库里。
这笔天价的银子,足够你们杨氏风风光光地把祖先请出来,在城外找一块真真正正属于你们自己的风水宝地。
重修祠堂,重建祖茔。让列祖列宗安息,也保全了杨家这一大家子的老小性命。”
他转过身,向着堂外走去。
迈出门槛前,许有德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某不急。这事儿干系着杨家全族的生死存亡,是得好好琢磨琢磨。”
“三日后,某再来讨个回音。希望杨老爷,不要让某失望啊。”
“记住了!好好思索啊,好好思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