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第2/2页)“还得练!”林陪玉笑他,举起蛐蛐笼,“看我的!”他猫腰钻进草丛,不多时便捏着一只油黑发亮的“大将军”出来,那蛐蛐振翅“瞿瞿”,威风得很。
祁故却独自蹲在水边。他拾了片扁石打水漂,石头在水面蹦了三下,沉了。又拾一片,还是三下。
“小故,”林陪玉凑过来,“你有心事。”
祁故摇头,眼睛盯着水面涟漪。他能说什么呢?说今天的事情,因自己带头闯的祸?说婶娘夜里咳嗽越来越重?说奶奶那二十文,可能是最后一点体己钱?
暮色四合时,三人并排躺在草坡上。天边晚霞烧成橘红、绛紫,一层层染过云絮。林陪玉忽然轻声说:
“宗政,过完这个夏天……我爹要送我去镇上念私塾了。”
祁宗政正嚼着草根,闻言一顿。半晌,闷闷“哦”了一声。
“不过你放心!”林陪玉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的,“我每旬放假都回来!先生教的,我都教你!《三字经》《千字文》,还有算数……”
他说得兴起,没看见祁宗政悄悄把头别向一边。直到晚风带来凉意,三人才拍拍草屑起身。回家路上,祁宗政一直没说话。
林陪玉走的那天,是七月初八。他背着蓝布包袱,里面除了衣裳,还有两本簇新的《三字经》。祁宗政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把自己最宝贝的弹弓塞进他手里:
“镇上鸟多,打着玩。”
林陪玉眼圈红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硬塞回来:“糖糕,你吃。”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祁宗政站在树下,直到那月蓝小褂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私塾的日子,和林陪玉想象的不一样。先生是个干瘦老头,戒尺又厚又亮。晨起先背《三字经》,背错一字,手心一下。接着是描红,墨磨淡了要挨骂。同窗多是镇上的孩子,穿绸衫,带书童,看他这个乡下娃的眼神,总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
可林陪玉憋着一股劲。他想起祁宗政送他时,那双又羡慕又失落的眼。于是每日鸡鸣即起,就着晨光诵读;夜里别人睡了,他还在心里默写。旬假回家,包袱里总揣着写满字的草纸,是特地给祁宗政抄的。
而祁宗政的日子,似乎被抽走了一缕魂。放牛时,常对着林陪玉常蹲的那片草丛发呆。有次杜氏见他闷闷的,便说:“娘教你认字吧。”
她认字不多,只会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还有“天地人”“上下左右”。用树枝在沙地上划,一笔一画极认真。郭氏则在夜里,就着油灯,给他讲《二十四孝》《三国演义》。讲到关羽千里走单骑,祁宗政问:“关公为啥非要去找刘备?自己当大王不好吗?”
郭氏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跳:“因为承诺过。人活一世,有些话说了,就得算数。”祁宗政似懂非懂,却把这些故事嚼碎了,咽进心里。
再见面时,已是中秋。林陪玉黑了,瘦了,眼里却多了种光亮。两人躲在草垛后,他迫不及待掏出一沓纸:“你看!这是‘天地玄黄’,这是‘日月盈昃’……先生说我描红有进步了!”祁宗政小心抚过那些墨字,忽然问:“‘人之初,性本善’后面是啥?”“性相近,习相远!”林陪玉脱口而出,接着便滔滔不绝讲起来。从孟母三迁讲到孔融让梨,那些躺在书里的故事,被他讲得活灵活现。
祁宗政听得入迷,末了问:“那……要是家里穷,念不起书呢?”
林陪玉卡住了。他想起私塾里那些绫罗绸缎的同窗,想起自己每次回家,娘总要悄悄塞几个铜板,说是“别让同学瞧不起”。“我教你!”他抓住祁宗政的手,“我学一字,教你一字!咱们……”“比一比?”祁宗政眼睛忽然亮了,“你背一篇,我跟你学一篇。看谁学得快!”“好!”
两只脏兮兮的手,在月光下用力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