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第2/2页)祁宗政和祁故也连忙举杯。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祁宗政抿了一口茶,清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林陪玉放下茶杯,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却诚恳:“宗政,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打小的交情。你且宽心,好好顾着家里。等我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像书里那些有才学的人一样,过了乡试,中了举人,甚至侥幸得了进士功名,有了些许微末本事,定带你去看更广阔的天南地北,见识比杂耍班子精彩百倍的风物!”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院外的天空,目光清澈而坚定,那不是少年人空洞的豪言,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许诺。
林陪玉心思细腻,其实早已看出祁宗政家境的困窘,只是从不点破,以免伤了朋友自尊。他提前就让母亲帮忙准备了一个深蓝色的土布包袱。包袱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件他只穿过一两次、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一件靛青色细布长衫,一件月白色夏布短褂,还有两条半新的裤子。衣裳下面,是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装着整整十两雪花纹银。银子用红纸仔细包着。他打算在告别时,以“旧衣放着也是放着,弟弟们不嫌弃便拿去穿”、“这点零钱给奶奶婶娘买点针头线脑”这样轻描淡写的理由送出去,既全了帮助之心,又顾全了对方颜面。
祁宗政推辞,林陪玉硬塞:“拿着!不然我生气了。”
走出很远,祁宗政回头,还见林陪玉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挥手。暮色把他身影融成淡青色的剪影,身后是深赭色的门楣,门楣上隐约有字,后来祁宗政才知道,那是“诗礼传家”。“陪玉真够意思。”祁故啃着橘子嘟囔。
祁宗政没应声。他低头看着怀中那袋橘子,金灿灿的,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捧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火。
车过江桥时,起了风。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渡口的灯笼,一点一点,明明灭灭,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祁宗政忽然想,若有一天,他也能让奶奶和婶娘,日日吃上这样的橘子,该多好。
这个念头很轻,却像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十三岁的心里。而此刻他尚不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再难拔除,只会顶着风霜雨雪,一日日往下扎根,往上生长,直到某天破土而出,长成连自己都惊讶的模样。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马车颠簸在归途,怀里橘子香暖,好友的情谊真实可触。对于少年而言,这便足够撑过许多个,没有橘子的长夜。
然而,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改变了这个平静的午后,也将几个家庭的命运粗暴地拧在了一起。